第140章
你也用过枪,知道在千米之外用枪口对准人的头颅是怎么一回事,也许还没等你见到他们,就被藏在黑暗之中的枪口一枪爆头了。自己的脑门开个血淋淋的大孔,这种事情,难道你不害怕吗?
这么贸然地进入他们的包围圈,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而为了那把剑,又非去不可。
像举行辩论一样,芙洛丝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你就是想说,我肯定会失败,对吧?
我只是把两边的情况给你摆出来,你自己也看得出来,这剑大概是取不回来了,你又何苦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呢?
可是那把剑,我一定要把它抢回来。如果不这么做,到最后一刻,我一点儿胜算都没有。
那就认输吧。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那就认输吧。安德留斯说得没错,你们的执念太愚蠢了,尤其是你。他起码被那个声音蛊惑着,犯下了吞食同族的罪孽,而你呢?你什么都没有失去。帕尔索是伤害了你,但你的伤都好了,他杀掉的那些人,也被你的能力及时复活了,你什么都没有失去。你犯得着动这么大怒吗,非要和“她”拼个你死我活?
辩论中的一方沉默了,辩论成了独角戏,那个声音接着道:认输吧,想办法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去,那才是你该做的事。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没有人能阻止这个进程。你也该认输了。
把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当成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醒过来,回到你原本的世界里去吧。
你已经没有获胜的倚仗了。
另一个声音又小声地响了起来,像不甘心似的,说:我就是不相信安德留斯会站到那边去。我想过我们会反目成仇,但没想到会是这一天。我觉得,他肯定是有自己的计划,只是不想跟我说而已。
你这么相信他?为什么?
在这件事上,我就是这么相信他。我知道他是一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家伙,可这是他五百年来唯一的目标,他放弃自己也不会放弃这个目标。他必须让自己相信,是那个声音诱使他犯下如此罪行,而不是自己,如果不这么做,他会因为承受不了那样的打击而崩溃、而疯掉。
你爱他。
无稽之谈!
你爱他。你爱一个根本不配爱的人。
够了!就算你是心中的另一个我,也不应该说这种话。我有脑子,我知道谁该爱,谁不该爱。我只是同情他,又憎恶他,就是这么简单。我视他为同一条道路上的另一个我,我在命运的河岸上行走,他就像河里倒影出来的我的影子。他比我更冷酷、更残忍无情,可那是他经历过那样的事,而我没有。如果我也经历过那样的事,我会做出什么来,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走在光明中,他走在黑暗中。走在黑暗中的人可憎,但命运也没有给他们走出来的机会,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你的心变得软弱了。那个声音叹了一口气,还记得科尔庭的王怎么说的吗?你从黑暗中释放的,必将吞噬你钟爱的光明。你从黑暗中释放的,不正是安德留斯吗?恐怕你会死在安德留斯的手里。
我不会的。
不,你一定会死在安德留斯的手里。你会对他手下留情,而他不会这么对你。
够了,你为什么总是说这些搅乱我心绪的话?我同情他,但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同情。我不会对他手下留情。如果他真的死在我手里,我也没有时间为此感到悲伤。
因为你还是想打败“她”。虽然你这么踌躇满志,但,你有获胜的计划吗,你有想过怎样把剑抢回来吗?你没有,因为这本就是你做不到的事。
睡梦中,芙洛丝又皱起了眉头。
心底的那个声音又在瓦解她的斗志了。那个声音不停地说“她”的力量有多强大,而自己的怒火又是如此渺小,它极力渲染那终将到来的失败,即使是在睡梦中,芙洛丝也感到极度的紧张和不安。
我,真的一定就会失败吗?
这条路真的好难走,连怀揣着如此仇恨的安德留斯都在半路上退却了,我又怎么可能走下去呢……
也许,就算我勉强撑着,走到了最后一刻,可看到“她”彻底降临,我也会斗志全消。打败那样一个集各种力量于一身的怪物,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做得到?
也许,我是在自掘坟墓……
第二天,她再度踏上旅途,安妮和【愚人】都感觉得到,她的心情沉重了很多,就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黑暗中腐蚀了她的灵魂一样。
那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就像滴水穿石的时间,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它的强大之处,等到大海变成沙漠,顽石变成一捧细沙,人们才呼恍然惊觉,啊,原来万物早被它雕刻成了它想要的形状……
第114章
第二天清晨, 他们骑马下山。
芙洛丝远远地飞驰在最前面,安妮跟在她后面二十米远的地方,【愚人】骑术不佳, 被甩在了最后面。他骑在马上东摇西晃,因为紧张, 一直在憋气, 导致脸红得像颗西红柿。
村庄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骑马拐入大道,忽然看到路边躺着一个妇女。
“殿下, 你快看!”
芙洛丝早看到了, 那妇女一动不动,深蓝色的衣裙上满是露水,想必已在路边躺了一夜。
“她死了。”芙洛丝说着,打消了安妮下马去察看的想法。
这里很安静,所有的声音似乎绝迹了,和其他村庄完全不一样。芙洛丝抬头,看向林间树梢,本该是鸟儿们唱清早的第一支歌的地方,现在却空空荡荡的。她匆匆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个村庄里的人,还有动物, 似乎都死掉了。
“殿下,这里好安静,我们不下去看一看吗?”安妮道。
“我想,这里已经被一个极度饥饿的同类光临了。安妮,对不起,在这个时候, 我需要你的陪伴。”
安妮点头,“好,殿下,我会陪着你的。”
芙洛丝疲惫地吐出一口长气。她告诉自己,这没有错,人死不能复生,她救不了这些人。这些人都过去了,她只能去救未来的人——想办法让这样的事不再发生。
她的时间很宝贵。她只能往前。
【愚人】过了一会儿也赶来了,他在后面大嚷:“喂,这好像有个人死掉了啊,你们怎么这么冷漠,都不下来看一看吗!”
没人理他,他自己跳下马来,探了探那人的呼吸,“好可怜,怎么会死在路边,也没人管呢?喂,是谁杀死你的,告诉我吧。”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愚人】将那妇女拖远了点,不让她被早起过路的人踩踏。他脱下自己脏兮兮的外衫,罩在妇女的身上,“这样你会暖和一点。”
他再度翻身上马,因为个子矮,手臂也不长,他吭哧吭哧地费了好大一番劲才爬上来。
往前看,安妮和芙洛丝的马早跑得没影儿了,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烟尘。
“等等我啊!等等我!啊——”
他一直在后面嚷嚷、吱哇乱叫,安妮不得不调转马头,回来看了他一眼,“喂,脚踩在脚蹬上啊,别乱踢马肚子啊,你想掉下去吗?”
【愚人】像个鼓了风的大口袋一样,在马背上颠来颠去,怎么也稳定不下来。
她同芙洛丝说:“殿下,我去教教他,很快就回来。”
说完,就兜了个圈子,骑马来到【愚人】身边,“喂,你这样是跟不上我们的,还会把自己摔死,这样吧,我会在路上给你做记号,你顺着记号,慢慢来就行。”
【愚人】死死地抓着缰绳,全身都在用力,好半晌才将脚踩到马镫里,“不……不行,我要和你们一起赶到那里,我有话要对他说,万一芙洛丝把克莱夫特又杀死了……”
“你有什么话,我替你转告他吧。”
【愚人】倔强地摇了下头,“不,我要自己对他说。这是我心里的话,是我在路上感悟到的。我一定要亲口对他说。”
他还有感悟。安妮心里有点讶异,但觉得把这样的表情摆到脸上,未免太没礼貌,于是便认真地问道:“什么感悟啊,我能知道吗?”
【愚人】也认真地看着她,“好吧,告诉你也没关系。这感悟就是,杀人是不对的。”
安妮深呼吸了一口气,“这件事,难道你之前从来没想通过吗?”
“嗯,”【愚人】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看到伊莲安娜的死亡,才明白,一个人死了,她的爱人、亲人、朋友都会难过。人在这世界上,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而杀人的人要是被复仇的人杀死了,他的亲人朋友也一样会很难过。”
“……你这话说得很对。”
但,我想,克莱夫特是听不进去的。后半句话,安妮没有说出来,她轻叱一声,身下那匹骏马撒开蹄子,像一道雪白的风一样吹往前去。
雾慢慢地散去了,太阳没有出来,天空是一片惨淡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