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在第五次烟花升起时,她看到了一个人影,黑色镶毛的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勒马回身。恰在此时,红色的烟花在他头顶轰然绽放,刹那的绚烂过后,无数红色光点如流星雨般簌簌洒落,在他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映出点点星光。
  ——是凯恩。
  夏绵勒马停步,身体不自觉地僵硬。
  发现人迹的如释重负与对他的那股莫名敌意激烈交织,让她的大脑瞬间过载,握着缰绳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凯恩看见她,从马鞍旁的袋子里取出一个管状物点燃。只听“咻”的一声,一道绿色的烟火笔直冲破雪幕,在灰蒙的天空中绽放。
  片刻后,东、西两侧也相继升起绿色的火光,如同默契的回应。
  然后他踏着满天烟火调马朝她走来。
  望着他逐渐靠近的身影,夏绵只觉所有不适的生理反应全数回涌,心跳失控地加速,胃部沉沉下坠,喉咙紧得发疼。
  ——这个当下,她终于想起上一次出现这样的反应是什么时候。是当年结束杀手训练后,第一次回到故乡,看见那些熟悉的景物时。
  那时她是如何解决的?
  ——她连夜潜入庄园,亲手了结了那个领主和他的儿子。
  当温热的血液溅上脸庞,她躁动的身体竟奇迹般地归于平静。
  此刻,凯恩离她只剩两个马身的距离。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腰间的匕首,目光死死锁住他。
  周遭的视野陡然暗下,仿佛世界骤然收缩,唯独中央那张脸庞清晰得刺眼。
  时间仿佛凝固,风雪声远去,只剩下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脉搏声在耳膜间鼓噪。
  脑海里一个尖锐的声音嘶喊:杀了他。
  另一个声音则低声道:他救过你。
  她猛地抽出匕首,锋刃在风雪中闪过一道寒光。
  凯恩勒住马,停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眸中竟带着几分柔软,像是看到受伤的小动物似地。
  透过他的瞳孔,夏绵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并非她以为的杀气腾腾的模样,而是脸色青白,唇色发紫,眼中还带着几分茫然,显得十分狼狈。
  她一时失了神。
  这一刻的恍惚,被她视野中央的凯恩准确捕捉。他迅速策马上前,温热的掌心牢牢覆上她握刀的手,轻柔却不容抗拒地解下了那对匕首。
  不知是因为失温,还是别的什么,她只觉得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夏绵怔怔地看着他解下自己的厚绒披风,仔细为她系上。暖意瞬间包裹全身,周遭的视野渐渐明亮起来。
  他低垂着眼帘为她系上扣子,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披风上残留的体温与淡淡的雪松气息笼罩着她,让她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狂跳的心脏逐渐恢复平稳,风雪呼啸的声音重新传入耳中。
  待她彻底回过神时,两人已沿着他来时踏出的雪辙缓缓前行。
  他的左手松松垂落,牵引着她座下马匹的缰绳,两匹马先后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交错的印记。
  她向来不是个惯于隐忍的人。她若是难受,便得发泄出来,她若是疑惑,便得问出口来。
  她望着前方那挺拔的背影,直白道:“我刚刚想杀了你。”话语甫出,便被呼啸的风雪撕得粉碎。
  凯恩微微一滞,却没有回头,继续牵着她的马前行。
  “你知道我还有暗器吧?就这么放心地把背交给我?”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背影,夏绵有点焦灼,仿佛情绪找不到出口,但又觉得这般毫无反应反而让她有些安心。
  静默在风雪中蔓延了片刻,她再度低语:“我有点……恨你。”
  这次,凯恩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却只是轻声问道:“口渴吗?”
  夏绵呆了一瞬,然后诚实地点点头。
  他取出水囊,掌心凝聚起一团暖阳般的金光。冰冷的空气触及那光芒,顿时蒸腾起袅袅白雾。
  他将水囊握在手中片刻,这才递给她。夏绵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水竟是温热的。
  她捧着水囊,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安静了下来。
  不知在漫天风雪中行进了多久,当里斯曼城的轮廓终于在雪幕后显现时,天色已沉。
  他送她回到旅馆门前,将缰绳与双刀递还给她,温声道:“累了吧?早点休息,明天在家好好歇一天。”说完,便欲调转马头离去。
  “我是怎么了?”夏绵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执着与困惑。
  凯恩勒住马,回身静静望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想,你的战斗本能在对抗一个不再存在的敌人。”
  他看着夏绵不解甚至有些无助的神色,眼神一软。策马靠近,轻轻抱了她一下,柔声道:“没事了,嗯?”
  第12章 你是个懦夫
  昨日回到旅馆后,夏绵只随便吃了些东西便睡下了,一觉竟睡到了今天下午。醒来时,只觉得饥肠辘辘,她简单洗了个澡,便出门觅食。
  吃饱喝足,漫步在街头,凯恩那句没头没尾的回答,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战斗本能在对抗一个不再存在的敌人?
  “什么意思啊?神神叨叨的……”夏绵低声嘟囔,语气里透着不满。
  这句话,又成了一个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只要一得空闲,便和其他问题一起阴魂不散地缠上来叩问着她。
  都是这破地方的错——她忍不住对自己重申:明天!明天一定要辞行,远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这时,街边一块招牌忽然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栋夹在面包店与铁匠铺之间的旧建筑,门面破落,毫不起眼。
  她脚步未停,侧头念出招牌上的字:“水晶占卜,解答你的所有疑惑……?”右下角还有一个似金似银的六芒星标记。
  夏绵冷哼一声:“骗钱的吧。”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猛地转身,有几分自暴自弃地快步往回走。
  门上的铜铃声干涩刺耳,与其说是迎接,更像是对来客的一种别被骗了的警告。
  夏绵推开这扇漆皮剥落、仿佛快要从合页上松脱的木门。店内的光线来自于几盏破旧的油灯,灯芯噼啪作响,燃烧着气味刺鼻的劣质灯油。
  这里与其说是占卜馆,不如说是个杂乱的仓库。
  货架上塞满了灰扑扑的水晶簇,像是从某个废弃矿坑捡来的边角料。几卷破旧的羊皮纸随意堆叠,上面的字迹难以辨认。一本用粗糙兽皮装订、书角卷曲的《简易占卜入门》被扔在角落。
  一切都覆盖着一层灰尘,处处显露着贫穷与疏于打理。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那人就在那里。
  她气定神闲地端坐在一张深色木桌后,仿佛只要她这个镇店之宝在,环境如何破烂都不足挂齿。
  一身长及脚踝的深色长裙,将她的身形隐匿于布料柔软的褶皱中。她脸上覆着一层色泽晦暗难辨、似黑似深紫的轻薄软纱,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容。
  那双眼睛,是面纱遮掩之下唯一清晰的存在。
  它们的颜色浅淡如琉璃,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如烟雨般迷蒙,当你与之对视,仿佛能看见星尘在其中生灭。眼神平静无波,既无邀请,也无拒绝。
  “我感觉到了能量的波动,”她开口,声音轻浅而略带沙哑,像丝绒摩擦过水晶表面,有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质感。
  “你心中有一个疑问,正在寻求答案,是吗?”
  夏绵拉开她面前的椅子,大剌剌地一坐,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眉头一蹙,质疑道:“你的水晶球呢?”不是水晶占卜吗?
  那人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轻飘飘地:“啊……来得匆忙,忘记带了。”
  “……”听起来就很不靠谱的样子,夏绵差点没忍住起身就走。
  “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
  夏绵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动了动,踌躇片刻,终于低声开口:“有人说……我的战斗本能在对抗一个不再存在的敌人。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那人也不惊讶,只淡淡道:“发生了什么,让你回想到了旧日的阴影与创伤吗?”
  “前日……大公府发放粮食的时候,我……”夏绵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下去。
  “你想起了自尽的母亲,是吗?”那人的声音轻柔却锐利,“你对兰彻斯特大公动了杀心,是吗?或者说,如果不是念及他救过你,他昨日就成了你的刀下亡魂了。”
  夏绵猛地瞪大眼睛。
  她怎么会知道!?这一瞬间,这间破烂小屋都显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我不明白……”夏绵沮丧地垂下眼帘,“我究竟是怎么了……”
  “上一次产生这种生理反应时,你杀了罪魁祸首,一切便归于平静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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