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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万文林摇头,“这事机密,想来是凑巧了。”
  孟恩也跟着张望,“谁?郡主说的谁?”
  荣龄便拽了他护袖,“没有谁,孟恩叔,晚一些,等今日晚一些,你且等着看好戏吧。”
  萧綦与对坐的户部老吏并未察觉来了又走的荣龄一行。
  他吃得快,一碗凉虾已见底,便管不住嘴问道:“老吕头,你们同来的那位算科高手在陆尚书手下大放异彩,想是回大都便能擢升,你怎不去露脸,与我这礼部闲人一道来吃摊子?”
  “可是也同我一般,瞧不上陆长白落井下石,罗织出个欲加之罪?”
  那位戴黑色濮头,满面沧桑的老吏噎了一下,“可不是…不是南漳三卫的账册本就有问题吗。”
  他的神态畏缩,一如所有这个年纪仍只能当个小吏的中年人。
  萧綦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的瓷勺,“早知你这样想,我才不请你吃凉虾!”
  一时气不过,又与他摆事实、讲道理。
  “那些银子并非郡主私吞了,而是用于安置战死者家中。你如今也算一家的顶梁柱,定也知道若你一朝横死,家中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朝中虽拨下了抚恤金,但杯水车薪,并不能尽够。老王爷与郡主爱兵如子,这才每年腾出银子,给养那些家庭。此事虽于律法不合,但情理可嘉。”
  老吕头却蹙着眉,眉心的每条皱纹都写了冥顽不灵。
  “那岂不是…岂不是拿朝廷的银子买将士们对自个的忠心?”
  “你!”萧綦气得直接拍案而起。
  见摊中的其余食客奇怪望来,才生生又抑下怒气。“你这人简直不知所谓!”
  “若朝廷有完善法度,老王爷与郡主何至于铤而走险,用这不算办法的办法给那些家庭一条生路?”
  “况且真要分得这样清,怎不说老王爷与郡主买下这分忠心,是替陛下分忧,替朝廷挡下南境的杀戮与动乱?”
  “若有的选择,我想不论是老王爷与郡主,或是几十万南漳三卫,定也更希望在大都过承平日子,与家人团圆美满。”
  老吕头哑然,像是被萧綦说服。
  半晌,他忽然问道:“箫主事,你是不是也觉得,朝廷对南漳三卫太过苛刻?”
  萧綦却苦笑着摇头,“我觉得怎样不算。”
  叹一口气,袖起手望向更南的方向,“如今张衡臣南逃,陛下又与郡主…剑拔弩张,这朝堂、这世道,我早已看不清。”
  这日晚间,南漳城中一如往常平静,但离城十几里的扶风岭却不一样。
  因九年前的一场血战,此地化为人间鬼蜮。即便日后修了王陵镇守,扶风岭一带不论日间或夜里,总有森冷寒意侵人,即便是夏日里最奥热的日子。
  因这缘由,便是白日里都鲜有人造访,何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但今日夜里,一行火点蜿蜒向上。细瞧着,正是一伙子士兵擎了火把,押着人往扶风岭深处走。
  当先那人正是陆长白。
  他不复往日的雅致与精神。束冠歪斜,发髻与颌下修剪得宜的胡须都罕见地蓬散、毛躁不堪。借火把并不明亮的光线望去,一道道沟壑遍布那张整日里老谋深算的脸上,这让他终于退去权臣威势的遮掩,有了几分知天命的老者该有的衰微。
  不知过了多久,陆长白被猛地一推。
  他重重扑在地面,灼辣的疼痛让他猛地意识到,脚下的不再是叠了不知多少年落叶的潮湿土地,而是打磨光滑的青石路面。
  再抬
  头,火把照亮道路两旁的石像生。再高一些是享殿远远伸出的巨大屋檐。
  他知道莫桑带他们来哪里了。
  第121章 王陵
  这时的半天已涌起浓厚的乌云,云间不时裂出或长或短的闪电,伴随而来的,是闷闷的,如蒙在皮鼓中的雷。
  陆丰前来禀道:“将军,一行共五十六人,俱已带到。”
  萧綦双手背缚,踉跄着随人群跪倒在享殿前。他望了望神情肃穆,持刀而向的士兵…吊儿郎当惯了的脸上也难得显露出张皇。
  不…不是吧,来真的?
  莫桑回头一一打量他们,神情轻蔑中带着痛恨,“能在死前祭奠王爷一回,也是你们这些懦夫的荣幸。”
  狠狠啐一口,“你们这一个个饱读圣贤书的,良心都被纸墨糊住了。只晓得在大都搅弄风云、争权夺势,却不知九年前的扶风岭,不知更久更远,西梁从个蕞尔小国逐鹿中原时,是如何一刀一枪,在尸山血海,在十殿阎罗手中才抢出的江山。”
  “那时候,你们在哪?!”
  陆长白挣扎着挺立起上半身,怒骂道:“右将军少扯些有的没的,我只问你,今日你将我们绑来这里,究竟是你自个的意思,还是郡主的意思?”
  顿了会再开口,语气中多一丝商量的意味,“若只是为了账册一事,咱们有的是法子商议,何至于刀剑相向、剑拔弩张?”
  最后又话音一转,添一句威胁作尾注,“向来两国交战还不斩使者。右将军若贸然要了我等一行人的性命,便是公然屠戮朝廷巡抚,是与大都直接宣战。纵你是南漳府之主,坐拥南漳三卫,怕也担不起这罪名!”
  莫桑却未叫他这软硬兼施的一番话吓住,“罪名?”那一口有些滑稽的关外腔在此刻听来分外冰冷,“有何等罪名比南漳三卫军旗易帜、威名流散更重?”
  “我且告诉你老匹夫,你那些话吓不住我,我做这些从不为自个,而是为了整个南漳三卫!”
  天边豁显一闪,隆隆地降下雷声与雨点。
  那一片白光中,陆长白猛地醒过神来,“不对,你不怕郡主不反,不怕南漳三卫不反,你——”
  “只怕她不反!”
  忽然想起白苏假扮作白龙子时,曾提起她在南漳三卫埋伏有暗兵…
  厉声问道:“你是白苏的什么人?”
  莫桑断然否认,逐渐密集的风雨也掩盖不住他愤怒的声音,“我不认识什么黑苏白苏!更不是她的什么人!”
  陆长白却在这毫厘中抓住他的纰漏。
  “不对,你暴露了…”他浑身狼狈,脸上却因这一瞬的得意充满神采,“若你真不识白苏,定会先问‘白苏是谁’,而非断然否认。”
  他愈说愈加笃定,“你,就是四大花神之一的,菊花神主。是白苏在九年…不,或许更早前便在南漳三卫种下的一株剧毒的经霜苦菊!”
  莫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却是恼怒。
  “老子才不是劳什子的菊花神主!”他像一只踩中兽夹的吊睛白额虎,脸上疼痛、愤恨交织,这让他在忽现忽灭的闪电中面白如鬼魅。
  不,他不能承认,便是午夜梦回,四周仅他一人时也决不能承认。
  若一旦承认,那与花间司为伍,背叛荣信、背叛南漳三卫的罪名便钉死在他身上。
  那他如何再面对万千将士,如何在百年后面对惨死的荣信?
  “他日踏平叶榆,我定一刀一刀割下妖女的肉,扔入澜沧江中为王爷祭奠!”如今的否认与其说给旁人听,倒不如是说与他莫桑自己的。
  他需要不断否认,在否认中支撑自己活下去、斗下去。
  陆长白看穿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得意地哈哈大笑,那笑声融入夏日雨夜中,三分张狂、七分狰狞,“你害怕了,你害怕了哈哈哈哈!”
  凄厉笑声中,一旁监守的陆丰却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冷眼盯着瘫在泥水中,再无一丝大都权臣气度的陆长白,恍惚间像见一只气数将尽的杜鹃,不断号叫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这时,闪电忽然变密,那贯穿天地的白光中,剑身戳刺、扭转、翻飞的银光便如月色中的星芒,细碎而绝不引人注目。
  可当雷电散去,一声声凄厉的哀号响彻王陵内外时,陆丰并周围的一干人才猛然发现,陆长白身中十几刀,像条奄奄一息的鱼躺在血泊中。
  莫桑持剑在侧,剑身在夜雨的冲刷下,不断淌下血水。
  陆长白半张脸浸在血泊中,嘴一张便漫入半口血水,可他仍挣扎着开口,“莫桑,你杀得了我一人,你杀得了这里的所有人吗?”
  莫桑用衣袖擦净剑身,傲然道:“为何不能?”
  陆长白被口中血水呛了一下,他努力吐干净,却又在下一瞬,被新涌入的血水呛到。
  于是,他不再做徒劳的努力,只幽幽问道:“你骗得了天下人,可你骗得了你自己吗?”
  莫桑没有再回答,反是转身,提剑走向那群随陆长白万里至此的官员们。
  萧綦紧缩在人群中,嘴里已从南无阿弥陀佛念到无上三清,从皇天为上,后土在下,我萧东亭除去偶尔八卦碎嘴,一生未作亏心事,到破罐子破摔不断祈祷萧家老祖宗赶紧叩求阎罗王,饶他这尘世间一条狗命。
  他还有媳妇,还有刚出世的闺女,他不想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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