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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脚步再轻灵,响在阒无人声的刑部大牢也是嘈杂。
  这嘈杂一如此时荣龄纷乱的心绪。
  他们是…要携自己越狱?外头的形势竟已坏到这程度,只能
  用此等不算高明的法子保全自个性命?
  玉鸣柯与荣宗柟边闷头急行,边言简意赅地对荣龄交代。
  “我前几日便有些伤风,今日不小心叫荣毓也感染。小丫头也起了烧,但因我自顾不暇,便只能托陛下照看,我盗取了一枚他的印信出宫。”这是玉鸣柯,三两句便将自个与荣毓故意生病,从而盗出建平帝印信并将他拖在宫中一事说清。
  “而孤奉父皇命令,夤夜赴刑部审查罗天大醮一案。刑部尚书因有急务,需外出处置一炷香的时间。而这一炷香中,孤独自待在这牢中,尚书符令与牢中锁匙——自然也在。”这是荣宗柟,交代一行五人如何借建平帝印信混入刑部大牢。
  二人都说得平静无波,**龄的心却一阵阵绷起。
  她久在朝堂,顷刻便在几句话中瞥见横荡过宫廷与朝堂的滔天巨浪。
  偷盗印信、伪诏入刑部大牢,更不论狸猫换太子、将荣龄劫出…这一通的牵扯,实在太大!
  只是——
  “刑部尚书为何…”为何会无故消失,他是在…帮他们?
  荣宗柟便解释,“他与瞿氏有旧。但兹事体大,他也怕担待不起,因而只愿给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不论是否有人察觉,你又能否逃出生天…他一概不管。”
  荣龄点头,喉头因过度的紧张连连吞下唾沫。
  “待出了刑部大牢,”玉鸣柯紧握荣龄的手,滚烫热意阵阵袭来——她当真伤风了?“你一径往武阳门去,城门都打点了。因怕在城中集结惹人耳目,你带回的缁衣卫便在城外三里的春波亭相候。”
  明明不该走神的,可此刻的荣龄忍不住垂下眼睫,偷偷望向玉鸣柯紧握自己的手。
  那双手,洁白如玉,柔若凝脂。儿时的荣龄最喜枕着它,嗅着母亲指尖特有的香气入睡。可自玉鸣柯入宫,母女二人交恶,她便再未触碰这双手。
  今夜生死存亡,她为何要来?
  明明她在宫中过得很好,有情深义重的帝王、玉雪可爱的幼女。
  她大可将自己忘了,安稳过世人艳羡的日子。
  她这样,自己如何再恨她…
  荣龄的喉头堵得厉害,眼眶也热起来。
  快速穿越几层牢房,待大牢外守门的狱卒验过人数与符令,清新的空气久违地围绕荣龄周身。
  四月初,春已暮。
  便是北地的大都也多一分潮湿的暖意,虽是夜里,荣龄却有一丝错觉,仿佛头顶深黑的并非天穹,而是层层密密的树荫,织出浓绿的华盖。
  她有些贪婪地嗅着这仿若经年未闻、独属于人间的气息。
  领头的荣宗柟却体会不到荣龄的这番感慨。
  他紧盯着四周,将荣龄匆匆推入马车,“出武阳门后一路南行,莫作停留。文林与阿卯陪着你,加上春波亭中的缁衣卫,一路当无虞。便是父皇气很了,发出八百里加急的敕令,你们快马加鞭,那敕令也无法在你到达南漳前追上。到了南漳,你便平安了。”
  万文林与阿卯分坐于车辕,眼见的就要扬鞭。
  荣龄心中震撼,未料到荣宗柟会为她筹谋至此。
  可她是逃回南漳一切太平了,那他与玉鸣柯怎么办?即便是嫡子与爱人,建平帝也不会容忍他们如此犯上。
  荣宗柟读懂她的担忧,却淡淡一笑。
  “大不了,不做这个太子了,谁愿当谁当。”他替荣龄阖上车门,语气是这些年难得的轻松,轻松得比暮春的夜风还要潇洒三分。
  荣龄隔着车窗望他,眼眶是湿润的红。
  荣宗柟替她擦去一边的泪,“这些年,一直是你在帮我,我总归是哥哥,也当为你遮一次风、挡一回雨的。你可是鬼见愁的南漳郡主,别哭,也别担心。”
  临了仍有些放心不下,絮絮交代道:“回南漳后,尽快收复前元。只是父皇气恼,辎重粮草或许会缺一些。你自个顶一顶,孤也会想法子私下为你筹措。”
  “待拿了军功,捧上王叔的旧物冲父皇好好哭一哭,他心一软,一切便揭过了。”
  至于荣龄正在追查的扶风岭一事…
  荣宗柟不知道真相如何,也不知建平帝在其中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可——
  “阿木尔,前尘往事…没有什么比当下活着,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交代完这些,他终于退开几步。
  对玉鸣柯道:“玉母妃,阿木尔此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孤去一旁候着,你与她说几句。”
  荣龄半个身子扑出车窗,紧握住她的手。
  玉鸣柯的另一只手轻柔抚过她的眉梢的胭脂痣。
  “一晃八年,你都这样大了。”她的眼中也落下两行清泪,“阿木尔,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当年的事…既伤了你父王,也伤了你,我不奢求你的原谅。”
  “可阿木尔,我希望你记得狻猊的话,没有人比你的性命、比你快意活着更重要,即便他是荣信,是衡臣,是这世上的任何人。”
  荣龄的眼泪擦了又落,玉鸣柯便不厌其烦地替她擦去、再擦去,“你是比谁都骄傲的女郎,不要再为任何人哭。还有——”
  她摒下哽咽,踮起脚贴在荣龄耳旁,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此去关山万里,阿木尔,不必回头。”
  不必回头。
  回南漳自立也好,自此消失于世间,做个山水间徜徉、市井里偷闲的寻常人也罢,只要荣龄愿意,一切皆可。
  只不必回头,不必重将南境的枷锁扛在肩头。
  像是一道巨雷劈在胸口,荣龄一时心神皆颤,怔愣着说不出话。
  玉鸣柯最后一次为她擦去眼泪,“南漳三卫从来不是你的责任,母妃——”八年来她第一次这样自称,“母妃只希望我的阿木尔,过得快活。”
  荣龄再忍不住,已被擦干的泪似决堤洪水涌下,一径冲溃母女间八年的怨怼与隔阂。
  “母妃,母妃…”她不住地唤,像是要将这八年的思念与委屈倾泻于简短的二字。
  玉鸣柯将她强行推入车中,阖下车窗,“走吧,走吧,快走!”
  万文林与阿卯齐齐低喝,马车踏上大都空无一人的街道,启程远行。
  月色晦暗,只浅浅月影透过窗棂,落入狭窄的车厢。
  荣龄抬手,菲薄的月光落在手心,将掌中细纹照得一览无余。
  小时候,她曾听侍女闲话,道是最上头的纹路代表姻缘,当中截断或是错开便不好。
  她细细看了自己的掌心,没一会便“哇”地哭出来。
  侍女们不知哪里惹了小祖宗不快,忙心肝宝贝地将她抱起来哄。
  只是始终哄不好。
  直到玉鸣柯赶来,荣龄终于颠七倒八地哭诉——
  原来,小郡主听了侍女的话,又瞧见自己手中的姻缘纹路当中断开,一时便难以接受。
  一屋子人啼笑皆非,玉鸣柯一点她白润的额头,“你才几岁,竟操心起自个的姻缘?也不怕你父王听了又吃味。”
  南漳王荣信爱女如命,最听不得女儿长大总要嫁人这些话。
  若叫他晓得荣龄小小年纪已在忧心自个的姻缘,他定气得觉也睡不安稳。
  玉鸣柯握住荣龄的小手,指尖轻落在姻缘纹的断点,“瞧,只稍稍断开了一些,往后便又续上,”指尖顺着接续的纹路一直划到食指下方,“母妃瞧着,阿木尔的姻缘上佳,长大了定能遇上情投意合、恩爱无疑的夫婿。”
  情投意合、恩爱无疑吗?
  荣龄的指尖也落到姻缘纹路的断点。
  或许,那时的母妃只是安慰她,而小侍女的闲话才是对的。
  轻轻叹气,再收起手,月光便不再落在掌心,那些错综又神秘的纹路再度隐入黑暗中。
  马车已行出一些,离刑部大牢约两条街时,迎面遇上另两辆马车。
  听那嘈杂的马蹄,像是…四驾马车?
  大都用得起四驾马车的绝非寻常人家。若一时认出自己,坏了南逃大计便糟了。
  荣龄一瞬间收起心神,伏下·身,透过门扇的缝隙往外瞧。
  领头的果真是四驾马车,车上徽记是…陆?
  陆长白的马车?
  他夤
  夜出门为的何事?莫非是去刑部大牢?
  荣龄心中警铃大作。
  他是自个忽有要事,还是…察觉到今夜风声?
  赶车的万文林也认出陆家徽记,他微垂着头,忙将马车赶至一旁让道。
  陆家的车夫许是早已习惯寻常马车的相让,见行道已让出来,他一抖缰绳,又趾高气扬地向前而去。
  倒是跟在其后的一辆单驾马车迟疑一会。
  车中人忽问道:“刘五,方才那赶车之人,你可觉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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