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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107章 机会
  荣龄本能的不信——陆长白与赵氏处处配合,刘昶更与荣沁沆瀣一气,不惜害了盛琳琅性命,怎会没有二者勾连的证据?
  但再琢磨一阵,是啊,是可以没有。
  朝中政见林立,勋贵、清流、祁连豪族、前元降臣…每每要争个什么,太和宫中总比菜市还热闹。
  这样一来,陆长白与赵氏的配合便可洗白为投契、欣赏,再退一百步,也可是糊涂,是遭人蒙蔽。
  只要未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红口白牙的攀咬,还真不能拿陆长白如何。
  至于刘昶,世人皆知盛琳琅难耐空房寂寞,与旁人私通丢了性命,刘昶作为苦主,不落井下石已是宽容。
  而他与二公主荣沁的一番情缘,那是慕少艾、逐风流,是才子佳人,本可写就一段佳话。
  更何况师生二人都是能将黑的能说成白、活人诬陷为白骨的巧嘴…不受赵氏牵连、反扶摇而上确也不难。
  “倒是好本事。”荣龄叹道。
  荀天擎却打量了眼她的神色,“不止这些。刘昶还将不少罪过栽赃在张大…”略一顿,改过称号,“栽在张廷瑜身上。”
  荣龄的眉间不由自主地一跳,但开口时,语气很平静。“哦?”
  荀天擎便细细说来。
  这也是自入刑部大牢,荣龄头一回得知赵氏动乱后的朝局。
  “刘昶称,张廷瑜才是长春道扎在朝中的暗桩,太子、二皇子不合的讯息,三皇子暗中的野心,都由他从朝中各处探知,再一一传讯于长春道。”
  “而在罗天大醮中引雷击降罚,火烧玉皇楼毁证南逃都是他与白龙子定下的毒计,这二人经年绸缪只为离间天家兄弟、颠覆大梁江山。”
  “大伙一开始都不信,因张廷瑜是太子倚重的新秀,也是…”
  “也是我的夫婿。”荣龄平静接道。
  荀天擎再度打量她的面色,斟酌继续,“是,不仅是末将,萧綦萧东亭还差点与刘昶打起来,说他嫉贤妒能、用心险恶。但——”
  大都外围的涿州驿站。
  一行人打马南下,曾在夤夜叩门饮马。他们虽用了旁人名剌,但站户曾见过张廷瑜,因而暗暗打量许久。除去同行男子,人群中还有一位乔装的姑娘,据站户形容,正与失踪的白龙子八分相像。
  “这些都是末将带京北卫查出的,当无谬误。”
  而伴随张廷瑜与白龙子南逃的消息传入大都,本还为他说话的同年、长官,甚至太子荣宗柟都哗然大惊。
  那风神秀彻、早于政事崭露头角的探花郎…
  那与郡主鸢俦凤侣,写就一段盲婚哑嫁佳话的张郎中…
  原来都是假的。
  荣龄点头,示意自己已知道。
  只是她一直不说话,脸上是冷静到有些麻木的神色。
  荀天擎的一颗心像是被一丛老根盘虬的竹林扎透,连喘息都带着疼。
  他不忍再说,从怀中取出两封信。
  “郡主,这是太子殿下与南漳府万将军的信,他们托我带来。”
  荣龄接过,再度向他致谢。
  荀天擎不能久待,送完信便要离去。
  他在格栅外,最后回望——
  荣龄倚坐在干草堆中,颈微垂,手搭在胸口,像是要捂住伤口,捂住那汩汩流出,怎也止不住的疼。
  荀天擎再忍不住,几步奔到荣龄面前。
  “郡主,究竟谁将你伤成这样?”他牙根紧咬,几乎是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是张廷瑜?”
  荣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弱弱地露出些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是他…对不对?”荀天擎颤着唇追问。
  荣龄长
  长吐出一口气,“这与你无关。”
  荀天擎一拳砸在地上,关节处擦出一大片伤口。“我杀了他!”
  荣龄摇头,“你恐怕是要去接手凉州军。南边的动乱,不必插手。”
  荀天擎一双凤目猩红,又满满盛着泪。
  他望着眼前病弱、衰微,低垂到尘埃中仍挺直一竿傲骨的荣龄,他知道自己不配,也知道自己来得迟了些。
  可再压抑、克制,他都无法掩去胸中激越翻涌的,想要守护她的心绪。
  “郡主,我明白此刻提起这些是趁人之危,可郡主,待南境与凉州烽烟散去,待你我再度重逢,可否给末将一个机会?”
  荣龄一愣,半晌才答道:“天擎,你当知道,我那时是利用你。”指的自然是为查阅军报副本,有意接近荀天擎一事。
  荀天擎立刻摇头,“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荣龄慢慢抬起视线,终于肯直截地望他。
  视野中的青年有着苏尼特人惯有的容长脸、丹凤目,凤目通红含泪,像一只凤鸟泣血哀鸣。
  “可我回答不了你。”荣龄替他擦去一边的眼泪,“如今的局势危如累卵,我自个也不知还有没有命能出去…”
  “更何况,南境的烽烟、凉州的乱局,你我都不能轻易预见…”
  “不,”荀天擎打断她,像从千里外射来一只羽箭,又正中荣龄的靶心,“郡主不是回答不了,郡主是…”
  “不愿回答。”
  很快,牢房又陷入昏暗的寂静。
  荣龄的耳畔不停回荡荀天擎离去前的话“郡主不是回答不了,郡主是…不愿回答。”
  她将身体陷入干草堆中,长长地叹出气。
  是啊,她不愿回答。像是一旦回答,便将什么判处死罪。
  而今时今日,她还狠不下心。
  可真没用啊。
  不知过去多久,心中杂念渐渐沉淀。
  荣龄取出荀天擎带来的两封信,细细看起来。
  先拆的荣宗柟的。
  这位鬼门关前徘徊几日,终于绝处逢生、杀回宫中重掌大权的东宫在信中连问三句——阿木尔可是失了智?如今是什么局势,竟敢无凭无据诛杀苏九?是你自觉命长还是嫌孤案上千情万事不够忧乱?
  荣龄几乎能从力透纸背的字迹中听到他再耐不住的叱骂。
  也难为他这温润如玉的人,让自己逼成这样。
  “乱”字最后一笔收得又重又长,像是荣宗柟强行控制住怒气。
  笔锋再转,他郑重道“此实存亡危急之时,孤定倾力转圜,救你于万一,但你绝不可再妄行轻举,贻乱大局。”
  这是让她等着。
  再拆万文林的信。
  刚念完第一句,荣龄便倏地从干草堆中坐起。因动作过急过重,身上伤口牵扯,又迸出尖锐的疼。
  但她管不了这些,因信中道——
  万文林曾于三月十七日晚遣万文秀向荣龄送信。但据荣宗柟回忆,那夜魑魅横行,魍魉遍布,这方唱罢、那方登台,可他与荣龄却唯独未见过万文秀。
  万文秀她…失踪了。
  至于信中另提及的盛玲珑状告刘昶残害胞妹一事,因已知荣宗柟接下状纸,不日便将交由三法司审办,荣龄只略略读过,未过多记挂。
  她再看回万文秀失踪那段。
  荣龄记得,自己是在亥时六刻,于丹桂林的上空见到的信号烟。
  那一刻,万文林如荣龄吩咐的,毁去竹屋中的火炮。也可是在那时,万文林察觉出不妥——
  若这两尊火炮真是长春观为对付玉皇楼中的荣宗柟而埋伏的杀招,为何竹屋附近,并无过多守卫防备?
  未免万无一失,他几乎将大半缁衣卫都调来林中,可自潜入林中到最终毁去火炮,不过两刻时间,这也…太顺利了些。
  万文林总领缁衣卫,一向缜密谨慎,不放过可疑之处。
  于是,他自个留守丹桂林中,又命万文秀与另两名缁衣卫前往玉皇楼禀报荣龄。
  只可惜,这三人都未见到荣龄。
  他们会去哪里,又是谁带走他们?
  很快,另一人的到来解开这重疑惑。
  那人由一位刑部官员陪伴同来,“刘郎中,多亏你在圣上面前替咱们张目,不然圣上若因张廷瑜那厮忌恨上刑部司,咱这哑巴亏,可得冤死!”
  “便是他最春风得意时,我也看不上他的。”
  刘昶十分温和地答道:“你我同出宛平,我自然晓得你秉公奉直,最是刚正。张廷瑜这一走,这空出的刑部郎中…我自会与陆尚书提的。”
  那人一喜,连连道谢,“多谢刘郎中,多谢刘郎中。”
  巧言奉承中,那位候补的刑部郎中引刘昶来到荣龄狱前。
  他正要呼喝,不想刘昶却对荣龄行下一个周正的拜礼,“臣刘昶,见过郡主。”
  那人神色几番变化,最终咬牙,也随他行礼,“臣庄力帆拜见郡主。”心中却嘀咕,眼前这人还不知能当几日郡主,这般认真叩拜她,可真委屈了爷爷的脊梁骨!
  荣龄耳力绝佳,早听到他二人的动静。
  只是没料到,刘昶会做张做致地行此大礼,“刘郎中请起,我如今在狱中,受此大礼…怕折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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