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不过让你陪我见客,怎的,不高兴?”荣龄仰卧在一张摇椅中,身上搭了张皮毛毯子。
张廷瑜陪坐一旁,“没有不高兴。”
荣龄微阖眼,像个家中无事的纨绔在熹微春日中睡得悠闲,“那便是高兴了。”
一只手稳住扶手,叫不住晃动的摇椅停住。另一只手则扶上荣龄额头。
荣龄在摇椅停住时已睁开眼,此时又叫额上的手锢住视线。
她与那双载满江南水意的眼对视,却头一回筑起堤岸,不让他眼中来自淝河的水涌入。
“我也没有高兴。”那人的嗓中有些冷意。
荣龄无可无不可,淡淡回道:“随你。”
正僵持间,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来一行人。
荣龄的目光移开一瞬,待看清来人再收回,“张大人,你若再不起来,当心曾经的心上人翻了醋。”
张廷瑜头也不回,径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牙印,“能说出这话,臣的心上人当真是翻了醋。”
荣龄未料到他临了还来这出,细细咬了唇,欲将唇上的牙痕抿去,再一啐,“臭不要脸。”
那行人已走近,张廷瑜终于退开。
荣龄推开他相扶的手,慢悠悠地自摇椅中站起。略理了理髻上垂珠,才对迎面行礼的白苏道:“也不知如今该唤你一句白姑娘还是道长,总归都免礼吧。”
这话自然绵里藏针。
若是白姑娘,那白苏便只是民女,身份降了又降,由额尔登自王府侧门迎入是抬举中的抬举。而若是白龙子,她便身在方外,不该溺于红尘旧事。
闻言,白苏行礼的身形微僵,似未听见、不答那话。
好在荣龄只是感慨,不曾追着要个答案。
不过她的下一句,也不大好回答。
“近来大都有些闲话,你在长春观或也耳闻。我是祁连女儿,惯不会藏着掖着,因而便想找你略说一说。”荣龄一比院中的桌椅,早有侍女呈上茶水点心,又在石凳上铺下厚厚的茵褥,“长春道道义讲究顺势而动、随心而为。承蒙皇伯父赐婚,我与衡臣已结下连理三载。若你我三人再纠结于此定局,倒也叫人看笑话,你说是也不是?”
茶水入杯,腾出云一般的白汽。
荣龄端杯饮下一口,龙井特有的豆香在齿尖回荡。
抬起眼睫,对面的白苏并未碰手边的茶,只透过水雾静静望她。略带春寒的风拂过,水雾很快消散无踪,二人间再无遮掩。
“四季有时,随时而为。郡主可知我如何悟出这八字教义?”白苏忽问。
荣龄略想了想,坦诚摇头,“不大晓得。”
白色的道帔在风中长成一面微鼓的旗帜,“我那时虽未命陨,但身上多处骨伤,又失了忆。幸得一对入山采药的老夫妇相救,才捡回命。可好景不长,那村中有一地痞,某日瞧见了我,要将我抢去家中做夫人。我怕给老夫妇招灾,便主动提起,第二日清早便离去,谁知…”
荣龄道:“谁知?”
白苏幽幽一叹,“谁知当晚,老汉如常端来汤药,我不设防饮下,一下便昏昏沉沉,直欲睡去。”
事后,白苏回想,一个受伤又失忆的孤苦女子,一个常在村中欺男霸女的地痞,老夫妇自然怕极了后者,只能弃开前者的一条命,怕惹火上身——即便不久前,二人刚费尽心思救了她。
很快,一道满是横肉的身影欺上床铺。
白苏将口腔咬得血肉模糊,才终于攒出一丝清醒。她自腰间抽出一直用于防身的簪子,但此时手脚绵软,绝用不上力。更何况那地痞一身蛮力,便是自个四肢全未伤到时,也不是他的对手。
那地痞横跨在她身上,急吼吼解着腰带。一时心痒难耐,又伏身如野狗一般在她身上乱拱。
白苏拼命挣扎,脑中思绪飞转。
“不行,你先…你先去了衣裳。”她嗓音尖细,不合时宜地在漆黑的房中响起。
地痞一僵,“你还醒着?那老头怎做的事?”
白苏抑下满心的呕意,“你那衣裳有味道,我不习惯。”
地痞本以为小美人醒着坏事,谁知榻上这人知情识趣,便是有些娇气也无妨。他一面下榻宽衣解带,一面淫·笑着盯看襟前已露出一大片白腻肌肤的美人。
没一会,衣衫解尽。地痞再等不及,猛地扑过来。
而白苏眼中一凝,等的便是此刻。
略侧身,右手捏拳置于原先右胸口的地方,而拳中银光微闪,正是尾端朝上的一只花簪。
她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簪子直立,便是那肥厚的胸膛寸寸没入也
绝不松手。
直到地痞全身软下、止住挣扎,白苏用最末的一点力气推开伏在身上这人。她在白纱一般的月色中抬起浸满鲜血的手,心想,难怪世人常道“心潮澎湃”,原来,心口的血真是滚烫的。
白苏已说完这屈辱又壮烈的一晚,她忽然转向至今一言未发的张廷瑜,“阿蒙你是刑部郎中,最通律法。你说我这桩杀人的罪过,算不算罪过?”
再听到“阿蒙”的称呼,荣龄心中仍一颤。可她很快掩下,任其若春梦了无痕。也向张廷瑜望去,想听他如何说。
那人眼中浮出愧疚、心疼、懊悔等复杂得缠作一团的情绪。
许久,他一字一句,有若拍下惊堂木念出判词般郑重道:“**者绞,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奋起致人死伤者,当轻罪、无罪。”
白苏眼中含泪,唇边却带笑。
像是一场横亘九年的陈年冤案,她终于得还清白。
“我自村中逃出,却日日梦见那地痞向我索魂。精神衰绝之际,忽闻洪钟大作,一道九天跫音落下,道是‘四季有时、随时而为。你于危难困苦时自救,何罪有之?’又有桃、莲、菊、君子兰花瓣缤纷翩跹…这便是长春道与四时花图的缘起。”
荣龄自那二人纠缠的视线移开目光。
她无意识地望向院中藤萝、树上枯枝——枝叶点点新绿,端的是老树生新绿,旧情起新缘。但——
“你口中这顿悟道义的机缘与我方才的问题何干?”
白苏清浅地笑,“郡主许是不知我与衡臣儿时的情谊。自十岁搬往庐阳,我便与他学也一处、玩乐也一处。待他中了秀才,父亲为我们二人定下婚约,我自不胜欢喜。”
那时,他领着自己去往庐阳最为繁华的水上集市,在水门初启的卯时抢下船中最新鲜的莼菜与菱角。他领自己沿南淝河穿城入巷,在某一条分叉的河道,看到浆洗的头水被排入河,泛起靛青的涟漪。他还在某一年的格外严寒的冬日说动父亲,为衣不蔽体的贫民送去衣食。
他让自己看到世间百态、各行其道,庶人无分贵贱,却各得其乐。
她情窦初开时的记忆中,桩桩件件有这少年的身影。
“郡主,”白苏重转向荣龄,目光淡去属于白龙子的清净出尘,而是满满的只属于白苏的偏执与锋锐,“正因这份感念驱使,我才能于失忆时仍守住本心、挣得生机。我以为,这是随时而为。”
“而如今,我重寻回记忆,寻回这份愈加盛大、蓬勃的感念,郡主以为,我能挣得一回生机,为何不能随时而为,挣来第二回?”
“白苏,我…”静立一旁的张廷瑜第二次开口。
但荣龄与白苏正状若对峙,没心思管他。二人几乎同时开口,“你闭嘴。”
这回轮到荣龄浅笑,“白苏,你告诉我一段十来年前的情缘,告诉我,那是随时而为,是道。巧了,我也有一段出自庐阳的记忆,但不多不少,早了你四年。”
白苏一愣。
“若如你刚才所言,以时日久远来论道,你以为你我的这两段记忆,何者为正道,何者又为邪魔歪道?”荣龄垂下眼睫,自管自又倒出一杯茶水。可惜几人絮絮已久,茶水都有些凉了。
她正要唤来红药换水,白苏忽问:“早了四年,何意?”
荣龄一哂,“你与衡臣的一番乱点鸳鸯谱,他倒七七八八与我说过。怎的我儿时与他曾见,他还巴巴地赶来大都寻我,却半句不曾与你提起?”
她瞟了眼同样呆愣的张廷瑜,幽幽叹道:“阿蒙哥哥,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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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郡主:我不只打架厉害!斗嘴也很厉害的!
白苏:什么??比过往我都输了???
张大人:太好了,她想起来了!!
ps.有腰伤的朋友真的不要随便提重物哦,腰椎间盘突出的痛咱也是体会过了,祝大家都不要得这个鬼病!
第88章 筹码
一句“阿蒙哥哥”溅起一池细浪,那浪拍在乱石垒就的岸边,翻出泡沫一般的雪白。荣龄便站在一片雪白中,冷冷瞧张廷瑜褪去本积在眼中的对于白苏的愧疚、心疼、懊悔,转而结出更多关于自个的乍喜、快慰、百感交集。
荣龄没有丝毫胜过白苏的快意,只在心中盛起一怀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