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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张廷瑜却不恼。
  他取过一张盖毯、一卷新书,毯子盖在自己身上,遮住与荣龄交握的手,书则在另一只手中,正微垂首读得专心。
  他抿出些笑意,“那郡主对臣误解可太深了,臣对郡主…”他抬起眼睫,目有深意盯着她,“臣对郡主向来得陇望蜀、欲壑难填。”
  在那道过于有侵略感的目光下,荣龄一时语塞,更不争气地红了面孔。
  半晌,她嘀咕一句,“莫觉得这样我就不与你算旧账。”
  但她始终未追问张廷瑜查得如何,问他横空出世一般的白龙子究竟是何人——她不想显得自己有多在意,那样自个便输了。
  马车行过一个时辰,终于抵达西山围场。
  二人联袂向长辈问安。
  整一程安然无事,只坐在公主一席最上首的荣沁刺了句,“张衡臣,建平十年你得的是几甲几名来着,本宫有些记不清。”
  今日不同除夕宫宴,只宗室方能参与。建平帝与贵妃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荣沁携刘昶一道来。
  荣龄本想出言帮张廷瑜顶回去——在坐的不是宫妃、便是帝嗣,张衡臣一介五品小官,有些话不便说。
  但再一想,他在遇到自个前也一步步走上青云路,更能惹下一堆有的没的鸳鸯债,她操哪门子心?
  于是,荣龄罕见地袖手旁观。
  张廷瑜瞥一眼立于荣沁一侧的刘昶,平静道:“自是比不上子渊兄,只忝列头甲的第三名。”
  荣沁满意地望向荣龄,“虽不如子渊,那也不差了。不过,本宫还听闻,这探花郎并非人人能当的。衡臣若非姿容过人,恐也无法与子渊一道走马夸街哩。”
  话里话外正是说,张衡臣拿下头甲第三名仗的是那貌比徐公的一张脸,若除开这一长处,他更不如刘昶远矣。
  只可惜,荣沁的一番得意话未引来意料中的针锋相对。
  二公主事事争,此时也觉意外,她好奇地觑一眼荣龄——那死丫头吃错什么药,竟顶着满面假淑良,一句都不说。
  倒是一旁的荣宗柟瞧不下去。
  张廷瑜不仅是荣龄的夫婿,更是得他器重的朝中新秀。荣沁拿个蝇营狗苟的状元郎便敢随意奚落他,是有眼无珠,还是仗着她舅舅还朝,有意侮辱东宫?
  “荣沁说得倒也不错…”荣宗柟忽地开口,将众人目光都引来,“父皇定下三甲时,孤正侍奉在旁。因礼部的沈尚书提及,衡臣方及弱冠,又生得若孤松之独立、如玉山之将崩,加之东亭、子渊皆有婚配,便——”
  他有意一停,待吊起众人好奇,他才悠悠续上。
  “便委屈衡臣,往下挪了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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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友友们!
  第74章 烽火凌云会(一)
  此言一出,不论是堂皇瞧着的,或是表面未在意、实则侧耳旁听的,俱未忍住惊诧,偷偷露出吃瓜的神情。
  八卦宗的宗主荣宗祈自是堂皇那派的翘首,他今日穿得清贵——白色蟒袍,四趾的蟒爪下是用银色丝线绣出的密密匝匝的莲,与之相和,他顶了一只昆仑籽玉雕出的极雅致的仰覆莲冠。
  可这人虽装扮得清贵,一张嘴却露了个儿。
  “诶呦呦,皇兄的意思是,衡臣因一张俊脸丢了状元,倒叫子渊得了便宜?”
  荣龄偷眼望去,给这位仗义直言的三皇兄比出一个大拇指。只是她再转过目光,与荣沁阴狠又愤恨的眼神相接时,她一瞬不敢停,赶忙撤回视线。
  可那匆匆的一眼已让荣沁截住。
  “你!”事事争先的二公主何时吃过这等瘪?
  荣龄屏气凝神,正决心不管一会的荣沁如何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要来个过耳不过心时,一道清雅的嗓音阻止了这一闹剧。
  “竟是如此…”他的面上无一丝不满,还有心拿此事打趣,“幸而家母未将在下生得若衡臣俊秀,不然,这状元的名号,可就没法便宜落到我头上。”
  “待烽火凌云会结束,定请衡臣浮一大白。”刘昶对张廷瑜拱手。
  一番大气又疏阔的言辞散开一触即发的紧
  张局面,也引来围坐众人赞许的目光。
  荣龄虽落下一颗预备挨骂的心,可她非但不觉松口气,倒因刘昶过于妥当的回复生出隐忧——那自卑、敏感的刘状元,怎在短短一月间变了个样?
  是他自个悟了,或是…有人刻意栽培?
  正是云开雾散的时刻,一道沉厚的嗓音在一旁响起。
  “子渊心胸开阔,不愧为朕钦点的头甲第一名。”语刚落,紧随的宫人吊一把尖细的嗓子,宣告此人的到来——“陛下至。”
  不用说,来人正是大梁主君建平帝,那宫人则为御前领侍苏九。
  一时间,西山围场宛若风过草垂,伏了一大片。
  “恭请陛下圣安。”
  建平帝一面前行,一面漫不经心地抬手,苏九便抬高音量道:“陛下安,起。”
  于是,荣龄一起身,迎头便瞧见建平帝正双手扶起伏于不起眼处的刘昶。
  她抬高眉弓,心中暗暗一“啧”——这不大对啊。
  果然,荣邺虽因多日头疾折磨,面色有些不佳,但他仍勉力对刘昶露出宽慰的神情,“子渊,不论其中缘由为何,但你便是建平十年的状元。这一点,任谁都不可更改。”他有意一停,加重语气,“你且堂堂正正地,做出一番功绩,证明朕当年未看错人。”
  他的嗓音也有些哑,显出中气不足的样子。
  但他乃天子,便是语中并不铿锵,也引出轩然巨波。
  荣龄心中一沉——这话若只单说,并不怎样。可它却接在荣宗柟为张廷瑜张目,暗讽刘昶那状元郎的名头并不副实之后…
  且此言落下,建平帝未再与荣宗柟、张廷瑜说上一句回寰局面…
  这一热一冷的比对,实在有些突兀。
  因而,荣龄未再管荣沁一瞬间又变得张扬、挑衅的目光,只担忧地望向荣宗柟。
  但此刻,有无数人与荣龄一般,目含不解、忧心、幸灾乐祸等迥然不同的深意望向着正中一身玉色骑装的太子,故他虽与荣龄眼神交接,却未露出任何意思。
  他只一贯温润地瞧众臣,如同立于佛陀身旁无喜无悲的随侍菩萨,更恍若刚刚那兜头兜脑的一番话,并未毫不顾怜地扔在他面上。
  荣龄暗暗叹下一口气,心道这世上可无人比建平帝更懂得,如何搅得大都的一池浑水伸手不见五指——
  他老人家年前刚将赵氏捧上天,翻手却又把荀天擎塞入凉州军,狠落了他们的面子。眼瞧着赵氏嚣张的气焰刚熄下,可转眼间,他又奚落得荣宗柟找不到北,拱出一摊新火…
  君心…可真是难测啊。
  这一插曲并未持续太久,荣邺瞧见难得也换上骑服的徐阁老与陆长白,便招手唤二人过去。
  见荣宗柟处的压力稍解,荣龄便拉了张廷瑜摸过去。
  “太子哥哥…”
  可还未说完,就叫荣宗柟截住。
  “阿木尔,”他目含深意,表示不便也不可再说,“可与衡臣置气了?”他只提一句像是与刚才的一幕无相干的问题。
  荣龄也回过神来——此时人多口杂,绝非交谈的良机。
  只是…荣宗柟硬牵出的话题也并不好回答。
  “没…没有…”她支吾道。
  “哦?”荣宗柟又打量一旁的张廷瑜,再问一句,“衡臣啊,真没有?”
  太子妃章氏瞧不过眼,“阿木尔道没有便没有,殿下何时学了三弟,竟这般多舌?”
  无辜中枪的荣宗祈二指并拢,指自己,“皇嫂,你说皇兄归说皇兄,怎又带上我?”
  这一通打岔终于将僵冷又尴尬的场面揭过。
  只是没一会,一道小小身影跑来,又重复问起与荣宗柟一样的话。
  “阿姊,你可与张大人置气了?”她仰头问道。
  荣龄狠狠一点小丫头的额头,“你才几岁,知道‘置气’是个什么意思吗?”
  荣毓摇头晃脑,“本公主当然晓得!”她偷偷一指花枝招展的荣沁,“便是二皇姐说张大人的坏话,阿姊虽不忿,却也未出言帮张大人顶回去。”
  她那截白玉一般的指头指回来,直直盯着荣龄,“若在以往,阿姊早坐不住了。”
  荣龄有些狐疑、又有些心虚地瞧过去,“我有…有这样吗?”
  荣毓伸长胳膊,将指头送到荣龄的鼻子尖,“有!连母妃都瞧出来,唤我来问问哩!”
  先是荣宗柟,这会又是荣毓与玉妃…
  荣龄心道自个不过置个气、闹一番别扭,怎一忽全天下皆知了?
  她面色微发红,却也强撑着不肯认,只一把打掉荣毓不安分的手指,道一句:“没大没小。”
  见荣龄像个锯嘴葫芦问不出有用的消息,荣毓负了小手在人群中沉思半晌,待瞧见与几位陌生的臣子坐在一处闲谈的张廷瑜时,她眼中一亮,忙蹦跳着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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