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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贫道的梦中,也有这样一户惨遭灭门的人家。他们横尸荒野,许久才有人收敛。因冤恨不散,阖府人化作幽魂盘桓于死去的山道间。”
  白龙子再一叹,“贫道也不知这景象是真是幻,但每每做到这一梦,总心痛难解。因而元管事一求,贫道便想起这梦来,于是随他来通州,想略尽绵力,消解一些世间的冤灵。”
  语落许久,二人都不曾开口。
  白龙子白衣、白道帔端坐于一片白雪的背景中,真若天界不惹凡尘的仙子落在人间。
  可对于张廷瑜,他无暇理会对面这位地位尊崇的祖师有何惊世的容姿,他耳中只重复着一句话“贫道的梦中,也有这样一户惨遭灭门的人家。他们横尸荒野,许久才有人收敛。”
  这话与许久前的记忆重叠一处。
  那时,衙上传来噩耗,张廷瑜作为白家已有婚约的夫婿,随衙役、仵作奔去山林,瞧见的俱是不大完整的尸骨。
  一旁的仵作甚有经验道:“这些山匪也是作孽,将尸首扔在背离大道的山崖,这会怕已过去几月。风咬雨打、又有野兽啃食,里头当无几具完好的。”
  脑中思绪纷乱、纠结,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谜团,狠狠梗在心间。可是他一人无法消解,更不能遗忘,于是只好背上这谜团,泅渡过经年的时之忘川。
  张廷瑜抬起眼睫,静静问:“你究竟是谁?”
  白龙子的眼中仍余弥漫的雾雪,“我也不知道。”她慢慢起身,凭栏望向远方,“我曾生过一场病,待愈好便忘了许多事。”
  “但也因此结下道缘。”
  “张大人——”
  “道长——”
  二人同时开口。
  张廷瑜先退一步,“道长请说。”
  白龙子轻抿唇,“我听闻,你也自庐阳来,”话中已略去“张大人”与“贫道”的称呼,只世俗中的“你”与“我”,“你可是见过此前的我?”
  她问得这样直截,倒叫张廷瑜不好回答。
  他想了想,只追问了句,“你生病是在何时?”
  白龙子算了算时日,“约是十年前。”
  一只杯子落地,高阁中的张廷瑜再忘了要说什么。
  “属下守在文庙中,约过两柱香才见张大人与白龙子下阁。二人的神情均有些怪异,甚至较此前更为冷淡,像是…吵了一架。”
  荒宿禀完事无巨细的一通,复抬头望向荣龄。
  只是荣龄尚未发作,一旁的万文林已是气急。
  “郡主,这又是借一大笔银子,又是与个女子在高阁中共度…不若属下亲去通州问问?”
  荣龄忙拦下。
  她心中虽有些异样,但终归只轻微——一则白龙子乃出家人,二则自个已告知张廷瑜,那长春道与花间司有极大的干系,他定不会不分轻重。
  “荒宿,除去那句‘你唤我什么’,他可与白龙子说了过界的话?”她问道。
  荒宿想了想,“这倒不曾…”张廷瑜吩咐缁衣卫皆在阁下,他们也不知二人在高阁中交谈何事。
  但他曾在某回任务中见过旁人如何生出情意,很知道些两个人若动了情,是怎样的形容。
  而张廷瑜与白龙子,与那时的二人仿佛。
  “郡主!”荒宿十余岁便长在军中,
  身手漂亮,嘴却笨,翻来覆去也只一句,“属下不会说,但他二人定有问题,我能打包票!”
  想了想,又加一句,“属下并非搬弄是非、有意告张大人的私状。”不论怎样,张廷瑜是郡主的夫婿,算他们半个主人。
  他这番回来很需勇气。
  荣龄忙安慰,“你跟着我许久,我自然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只是有些事,他与我交代过,却不曾告知你们,难免生了误会。”
  夫妻二人,最忌他人在中间多舌,荣龄纵有不解,也当当面问张廷瑜,而非在旁的口中怀疑他。
  因而此番,她要在缁衣卫面前,维护他。
  “况且,我让你们同去通州,为的是佑他安全,我若因荒宿你忠心,晓得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事…你猜在他心中,我让缁衣卫陪他去通州,会变作什么?”
  会变作不信任、疑神疑鬼,因而命缁衣卫假借护卫之名,监视于他、探听于他。
  可再好的感情,都经不得这样折腾。
  荣龄虽无甚相恋的经历,但至少懂得人心。
  人心最怕无缘由的猜忌。
  她这样一说,荒宿有些慌了。
  “我…郡主,我…”最终他一咬牙,认错道,“属下小人之心,不当无端猜测,挑弄郡主与张大人的感情。”
  “属下愿领罚!”
  荣龄想了想,名将易得,忠义难求,也不可伤他一腔好心。
  “此事谁都尽自个的一份心,况也并未铸成大错。荒宿你回来得正好,”她主动转开话题,不叫他拘在懊悔中,“我这有封信,你替我带给衡臣。”
  “是!”荒宿抱拳道。
  “有信?”张廷瑜取过信,信封上有一朵茶花样的火漆印记。
  “郡主专唤你回去,只为这信?她可还交代些什么?”他怕荣龄遇上难事——如今的大都既有赵氏掣肘,又有花间司暗地中伤,她虽较旁人聪慧、刚强,但终归只一人独对。
  荒宿摇头,有些结巴,“无…无其他的。”
  知道她无事,张廷瑜这才放下心来拆信。
  这三年来,他收过荣龄许多家书,便是在保州时,也收到几封。
  只当时,那糊涂虫未分清张廷瑜与王序川,这日在信中与张廷瑜大谈王序川如何荒唐,明日又在王序川面前各种叙说对张廷瑜的钟情。
  可那时的她懂个半点情意…
  想起荣龄,张廷瑜的神情软下,也不曾在意荒宿着急退下,脸上有些躲避的神色。
  这些时日,他虽举止如往常温文,但也只有他自个知道,心中其实着了一把火。
  他与荣龄多年陌路,终于一朝通了心意。他无法与任何人分享那整颗心都战栗的快乐——便是荣龄也不能。
  因那没良心的早忘了三年前,更忘了,更多年前在江南,猝然的相遇。
  张廷瑜等待的时间,比荣龄想象得更长久。
  如今她还晓得叫人送来家信,他心中短暂地,比吃了蜜还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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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郡主:烦死了!回来算账!
  张大人:她还知道写家书来诶(浑然不觉有人把他卖了)…
  荒宿:我的眼睛就是尺!!!
  (上周2w字写伤了…缓了几天)
  第68章 除夕(一)
  信中,荣龄确也未提要事,只说仍在查当年的军报,但谢冶滑不溜手,已将自枢密院调阅原本堵作死路,一时半会的,她也不知再自何处探查。。
  信末,笔迹一顿,转折处的墨痕有些深,若执笔者在落墨时犹豫一瞬。
  她问道:“除夕夜你可能赶回?我不想入宫赴那假惺惺的宫宴,只想与你一处。”
  只这句话,张廷瑜因白龙子扑朔迷离的来历、因与荣龄分离而生出的不安、焦躁暂解。
  一汪清润的泉漫过心底,他的一颗心落回来,重变回一身清正风骨的张大人。
  他也想快些结案。
  但顺着新找出的线索,张廷瑜重又提审狱中的县丞,审出他与元家勾结、贩卖通州粮仓陈粮的消息。
  又因分赃不均,那县丞与元管事通气,欲雇凶害了元家的主事者。只不知中间谁传错消息,杀一人变屠害满门,这才引得刑部郎中张廷瑜亲来审查。
  至于那元管事急忙赶来,一则为稳住县丞,不叫他供出贩卖陈粮一事,二则为昧下元家家主藏于家中的巨额银钱。
  怪不得他特地来寻张廷瑜,打听那伪造的抵押府院的文书。
  只是事关通州粮仓,张廷瑜自然需知会户部。再因元管事乃吏部尚书陆长白府上管事,为防他胡乱攀扯陆长白,吏部也遣人来盯着。
  于是一件凶杀案成了牵涉刑、户、吏三部的大案。
  如此大案自无法在一两日内完结。
  张廷瑜数着离除夕夜愈来愈近的日子,心中无奈叹息。
  同样数着日子的还有几十里外的荣龄。
  历书翻至建平十三年的最末一日。因荣龄难得回大都过年,南漳王府自里到外装饰一新,透出掩不住的喜气。
  而往来其间送年礼、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更使忙碌的王府添一丝热闹的生气。
  这其中便有宫中来的一拨接一拨人。
  先是披香殿的大姑姑曹耘。
  那时荣龄正听一位南漳三卫出身、如今在北境任职的武将回禀这些年的见闻。
  过一炷香,她亲自送人出门,一眼便见候在院中的曹耘。尚未待曹耘开口,荣龄先道:“姑姑,我不去宫中过年。”
  接着也不管曹耘如何劝,只咬定一句“我在府中等张衡臣回来,我们二人一道过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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