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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至于让他的长子接手凉州军一事,只能先放一放。
  荣龄听这言不由衷的一番赞叹,心中一哂。
  终归是赵氏一族的定心骨,赵文越不至于如其妹、外甥女一般只烈火烹油,不懂急流勇退。
  至于建平帝费这周章图的什么,荣龄也明白。
  “大梁立国三大功臣”均为武将,军中自然围绕这三人结作三股势力。
  而武将不比文臣,无法通过按时考功、轮替、科举及时松动已结作一块的朋党。
  时间愈久,驻扎之地距大都愈远,一支军队就更易只闻眼前将帅,不知朝中帝王。
  因而,建平帝不得不强行终止赵文越父终子及的谋划,在天高皇帝远的凉州军中插入自己人。
  待想通这一节,荣龄的思绪却不止于此。
  她想起更早时的二人——
  木华赤失势得早,尚未叫建平帝生出这一隐忧。但八年前的南漳王荣信呢?那时的他权势如日中天,绝不逊于今日的赵文越。
  他虽是荣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但自古帝王家,先君臣,再手足。
  荣邺当真不会、或是尚未对荣信做些什么?
  想着想着,荣龄不知为何,在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她并未在现实见过的画面。
  那是四月的曲靖。
  一行绵延数里的军队正在郊外勒马暂歇。
  不多时,一内着青色贴里,外罩银甲的骑兵背着绘有麒麟瑞兽的旌旗急奔而至,“报——”
  直至寻见军队中央的主将,他才控下马速。
  “王爷,有密报。”他未下马,只恭敬递过蜡丸密封的军报。
  主将瞥过他背上旌旗——旗头处染作血红色,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标记。
  因而,主将未在意送信者于礼节上的粗疏,只立时接过蜡丸,查验密封记号。紧接着,他捏碎蜡丸,展信阅读。
  信中内容并不长,主将阅毕,却陷入长久的沉思。
  一旁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宜的八字胡须,一脸文气的儒将问道:“王爷,信中可有南漳的消息?”
  不必说,问话者是南漳三卫的右将军莫桑,而这位主将,正是荣龄想象中,八年前的父亲。
  荣信未答,倒是阖上眼,眉心紧皱。
  他像是处于极度的纠结,为难于一个至关重要却扑朔迷离的抉择。
  过去许久,四月里一贯晴朗的南境罩起阴云。
  山风四起,潮湿的气息中夹杂馥郁花香。
  荣信终于睁开眼。
  “不走陆良大道,去嵩冥山。
  已知晓结局的荣龄在一旁竭力地喊:“父王,扶风岭有埋伏,父王不可去!”
  但荣信、莫桑并二万南漳三卫的身影最终消失于嵩冥山中。
  “甚好!甚好!”建平帝健朗的赞许惊醒荣龄幻想中的景象。
  她偷偷擦去因那过分真实的幻境生出的冷汗,再凝起神,望向高台上的建平帝——
  他又取过手边的夜光杯,与赵文越、荀天擎满饮一整杯。
  帝王的喜怒常在一句话、一个手势、一记眼神,若无赵文越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建平帝定不会再碰那葡萄美酒。
  而在刚刚的景象中,那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自大都而来,送信者乃荣邺亲领的京北卫…
  荣龄心中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无意识中,她端起那盏滚烫的茶——
  “嘶——”她叫那盏茶水烫得龇牙咧嘴。但幸好,此时的荣邺正与旁人说着话,未注意到这边。
  她掩了掩唇,不住吸入凉气缓下口中的疼。
  只是没一会,有人递来一杯沁凉的汁子。
  荣龄抬首望去,倒是未想到的人。
  荀天擎像是有些紧张,话语间结结巴巴。
  “是…是梨子汁…郡郡主用一些。”
  荣龄正需要凉嘴,当下便未推辞。
  待喝下半杯梨子汁,嘴中如火燎过的疼散去一些。
  “多谢你,荀将军。”她的唇角抿出两粒对称的小涡。
  荀天擎一愣,随之涨红了脸。他想说什么,但期期艾艾半晌,终究什么都未说就离去。
  荣龄心中诧异,心道我虽称不上绝色佳人,可也不至于这般吓人吧?
  但她并不熟悉这位军中新贵,不知他在旁人面前是否也举止奇怪。
  一场君臣尽欢的宫宴终在午时末结束。
  待坐回承天门外的马车,将身子紧紧贴在柔软的靠垫中时,荣龄一颗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
  万文林在车外禀道:“已着十人跟随张大人去往通州,郡主觉着,可需再加些人手?”
  荣龄有些孤零地靠向一边的厢壁——他才离去,她便已开始想念端坐这一方、任她倚靠的臂膀。
  略叹口气,“不过市井纷争,十人已足够了。”
  万文林便不再提。
  但谁也没想到,正值小年夜、也是朝廷封
  笔之日,一缁衣卫夤夜赶回大都,竟吞吞吐吐带来一则春桃讯息。
  “噗——”
  正在喝张廷瑜拉着太医特意配来药茶的荣龄没忍住,一口喷了出来。
  “你说的什么?张衡臣在通州与人私会?”
  与上回在夜市不同,此时的荣龄头个想法并非醋了,而是觉得荒唐,又有些怪异。
  她推开药茶,决心再也不于听取消息时饮用任何东西。
  “你细细地说,他与谁私会?又为何私会?”荣龄面色古怪地吩咐。
  “是。”
  那缁衣卫便自去往通州的第二日说起。
  “因是极凶惨的大案,灭门家中的远亲特地请来长春观做法事,张大人第二日去勘察府中凶迹时遇上了。”
  那日甫一入府,张廷瑜便见中堂忽地挂上雪白的帐子。帐下设灵堂,堂上是坛,坛中有案,案上置天蓬尺、镇坛木、朝筒、令旗、宝剑等法器,除当中一位执铃吟唱的白色身影,其余道士围坛静立,一者侍香、一者侍灯、一人侍经、二人知钟磬。
  他一贯温文,这会却蹙眉,“覃县令,本官昨日已下令,定要守着府中,不叫闲杂人等入内。若坏了现场,如何断是非?”
  那覃县令苦着一张脸上前,“张大人,属下自然已吩咐下去。只是这位远亲乃陆长白陆尚书门下,他强撕了封条,定要为府上做法事。”
  又是陆长白…
  张廷瑜沉着一张脸上前。
  天阴着,簌簌扑来白纸钱,他撕下一张凭借风力紧贴在胸口的,再随手扔入风中。
  “素闻幽醮可摄召亡魂,沐浴度桥。但若因此抹去凶手印记,致苦主惨死无归…不知各位道长以为,此乃善缘或是孽缘?”他问道。
  坛中踏罡步斗的白色身影一停。那人虽背对众人而立,但她着素白道帔,戴白玉兰花冠,显见的是位道姑。
  因她停下,围立道士嘴中的低吟也暂歇。
  一时间,院中唯余寒风穿过枯枝与白帐的啸音。那啸音凄婉、哀怨,如惨死其间的三十余口人绕梁不散、幽幽低叹。
  不少胆小的通州衙吏环视四周,又紧紧聚在一起。
  只前头那道叫黑衣甲兵簇拥的红衣京官,仍垂落两袖,朗朗而立。
  “本官正问你话,且转过身来。”他再道。
  仪轨庄严的法坛上,白色身影慢慢露出真容。
  “张大人。”
  隔着一院萧条、满目风霜,她搭起手中拂尘,行礼道。
  张廷瑜只觉耳畔寒风都静一瞬。
  四围的风翻过满地落叶与白纸钱,也翻过他心中百章千页,而随那一页页,时间倏忽回到许多年前,回到荡漾着江南水波的庐阳。
  直到一旁的缁衣卫与通州县令都好奇瞧他,张廷瑜才回过神。
  “白龙子道长。”他颔首,语气已有些柔下来。
  白龙子一步步行来,手中铃铛偶生出丁零脆响。
  她到张廷瑜面前停住,低低解释道:“张大人,昨日一人至长春观哭求,道家中表亲遭恶徒戕害,一家子三十余口人无一生还。他不忍表亲无人相送,永堕无间炼狱,故求至观中,欲行斋醮济幽度亡。”
  “贫道见这事凄惨,死者中又有两个无辜孩童,便承下此事,专走一趟。”
  再转过半身,指向中堂,“贫道没查过案,但也晓得轻重。设坛之处本无痕迹,当未坏了府中布置。”
  张廷瑜的一张面容仍绷着。
  倒是一旁的覃县令怕他不管不顾地发作,一则得罪陆尚书,二则得罪颇为看重白龙子的圣上。他张郎中倒是尚了南漳郡主不惧这些,但通州县令在京畿上衙,可开罪不起这些半日便能杀来的贵人。
  他扯了扯张廷瑜的衣袖,示意不若罢了。
  但张廷瑜既未再扯住此事不放,也不曾叫眼前的长春道祖师走开。
  他不冷不热地盯着白龙子,过好一会才问:“你唤我什么?”
  并非“道长”,是“你”。
  也并非“本官”,而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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