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甄柳瓷的手缩在袖子里,掐算着数额。
  库存的绸缎有六万匹,自然不能全部上交,且先拿出四万匹,余下的六万匹交由作坊全力开工,只需在一年半内织出来,很难,但也可以实现。
  甄柳瓷抬眸,语气沉稳:“想必公公也查清楚了,甄家名下的绸缎作坊不过二十多个,即便算上库存的四万匹绸缎也还要织出六万匹,这等数量,我们也得从外或租或买作坊,这也是一笔不小的钱啊。”
  杨总管惊叹于甄柳瓷的谋算,小小年纪竟如此老成,一时间对她有了些敬佩,便也端正神态道:“宫里的差事自然不会少了银钱,一匹上等丝绸市价三两银子,宫里拿一两二钱来买甄家的绸缎。”
  甄柳瓷神色一凛:“公公真难为我了,一两二一匹粗粗算来都不足以囊括工人工钱。”
  更何况还需再买织机租作坊,如此算来,每匹丝绸甄家还要亏上三钱银子。
  杨总管知道糊弄不得,便道:“那甄小姐开价。”
  甄柳瓷毫不犹豫,伸出手指:“一匹一两六。”她不懂商场心计,只知道算出盈亏。
  杨总管轻笑:“一两四最多了,甄小姐也莫要为难我。”
  甄柳瓷丝毫不慌:“六万匹丝绸以一匹一两五的价格卖,剩下的四万匹按今年粮价折成粮食。”
  杨总管定定看着她蓦然一笑,心道妍皮不裹痴骨,这话不假。
  “是我看走眼了,小姐机敏,甄老爷可以放心把生意交给小姐了。”
  大雨不停,哗哗地雨
  声吵得人心里不安宁。
  甄柳瓷回到府前床榻前,不在意自己被雨水打湿的绣鞋,还是白姨娘先注意到,领着她去后屋换了鞋。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曹管事顶着雨回来了。
  “小姐,大房不愿意,说是雨太大了,不能出城。”
  甄柳瓷没有片刻迟疑,起身朝外走去:“备马,我去。”
  没人阻拦她。
  白姨娘的手在她身后迟疑着,目光爱怜着,最后只颤抖着取来防水的大氅给她披上。
  谁都说不出阻拦的话。
  她是甄如山唯一的孩子了,她就该做这些事。
  白姨娘送她出府,只能嘱咐道:“定要远离水边,”她还记得自己早夭的儿子,和甄柳瓷淹死的哥哥,“定要离水远些。”她握着甄柳瓷的手又说了一遍。
  甄柳瓷点点头,披上大氅走了。
  她那么娇小无助,甄如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还拖着地。
  她就这样独自走入漫天大雨。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做赘婿是什么光彩事吗?
  雨太大了,甄柳瓷坐在马车里,只觉得雨点要透过棚顶漏下来。
  车外一片哗然雨声,一丝一毫车轮声都听不见。
  甄柳瓷坐在车里,手紧绞着。
  思量着这十万匹绸缎的差事应下来了,而今是一天也耽误不得,请了太医回去之后该立刻召集各绸缎庄掌柜还有各作坊掌柜商议一下,把差事散下去。
  大伯和叔叔在绸缎庄都占了股,这事也得叫他们知道。
  杭州城离着富阳县城不远,只是雨势太大,原本两个时辰的路程,而今走了三个多时辰才到。
  甄柳瓷担忧着,不知爹爹现如今如何,她出府的时候见宝春堂的郎中给爹爹喂了药,也不知醒了没有。
  原本忙完这阵子甄如山是准备亲自来富阳叫这位许太医诊脉的,现如今事发突然,只能来请人过去了。
  甄家到底是商贾,根基不深,不得官宦看重,这位许太医更是京城出来的人。
  本就听说他性子古怪,甄柳瓷也没有把握能不能请动人。
  马车停在许府门外,小厮到:“小姐稍后,我去叫门。”
  甄柳瓷拢了拢大氅,声音淡淡:“我亲自去。”
  深夜请人出山,总得拿出些诚意来,不叫人家觉得怠慢轻视。
  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想着,到底是急昏了头,来的有些莽撞了。
  爹爹和杭州转运使有些交情,若是她先去求了转运使大人的书信再登许太医的门就容易了。
  果不其然,甄柳瓷好声好气同门房小厮说了一通,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才叫人请了进去。
  衣裙沾了水,发丝也透着湿气,她坐在许宅主屋,小丫鬟打着哈欠过来点蜡上茶,对这个深夜到访的客人没什么好脸。
  甄柳瓷并不在意,只用湿透了的手绢一下下擦着面颊下留下的水滴,在心里揣度着说辞。
  坐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有人过来答对她了。
  府上的老管事恭恭敬敬道:“小姐请回吧,老爷身子不爽快,不便见客,也不便去杭州。”
  甄柳瓷抿了抿嘴,眼中似有水光闪烁,少了几分血色的嘴唇几番开合,最后道:“我家在杭州近郊有个四进的小宅子,下人婆子一应俱全,带着两亩肥田,景色也很是怡人,许太医方才回到富阳若是住不惯,大可以搬到那边去……契书我明日就能交给许大人。”
  老管事依旧不为所动,垂首道:“不是银钱的事,我如实转达老爷的话,咱家老爷回富阳是颐养天年来的,若是今日甄家半夜把人接走了,回头旁的贾家王家赵家来了人,咱们老爷去是不去?”
  甄柳瓷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眼下情况紧急,便也顾不上这些。
  她还要开口,老管事直接堵了她的路:“小姐喝完这杯茶就请回吧。”说完便走了。
  主屋安静,雨声淅沥,潮湿的风裹挟起微弱的烛火。
  甄柳瓷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摇晃晃,纤弱易折。
  -
  甄府上下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宁静。
  浓重的药味从甄如山的院子里飘出来,沈傲躺在榻上,头枕着手臂,眼中一片清明。
  他环视屋内陈设,只想着这甄家当真是杭州巨贾,客房也如此舒适,比谢翀刻意给他收拾出来的房间还好些。
  若是能般到这来住,那可真是逍遥自在。
  听说甄柳瓷出城给她爹寻太医去了。
  他在京城是见过这位太医的,性子怪的很,甄柳瓷请不来的,沈傲心里清楚。
  沈傲心想,何必呢,早晚一死,与其拖着一副行将就木的身体苟延残喘,不如一了百了,省的遭罪了。
  甄柳瓷也该乖乖嫁人,她那样的好样貌,性格又乖顺,转头换一身鲜艳衣裙,嫁到谁家都得是得夫君宠爱婆母爱护,何苦非要钻这个牛角尖,细弱的肩膀担起偌大家业。
  细想之下这又与他何干,甄家势大势微都是她甄柳瓷的事,同他沈傲没有半分关系,只要每个月不短他那二十两银子,他才不管甄府里闹成什么样呢。
  沈傲两眼一闭,预备睡去。
  可不知为何,脑中总是想起漫天雨帘里,甄柳瓷弱质纤纤的身影,还有她抽自己的那两个嘴巴。
  次日清晨,雨终于减小,只不过依旧是淅淅沥沥着,不停歇。
  吃早饭的时候沈傲鬼使神差多问了一嘴,听说甄柳瓷还未回来,也只颔首,并未说什么。
  只是心里默默盘算着,富阳县城也不远,接上人昨夜就该回来的。
  这念头只在心里一闪,沈傲并未思量太久。
  眼下觉也睡了,饭也吃了,瞧着今日的课是上不成了,沈傲便一甩衣摆出门去了。
  临近午时,雨终于是停了,只是天还没放晴,阴阴的叫人心里不痛快,沈傲心里总好似憋着一口气,可也说不清缘由。
  街上的铺子大多开门了,街上有家卖桂花糕的,在杭州颇有名气,素日里都排着长队,今日许是因为下着雨,罕见的门庭寂寥,店内只有三五顾客。
  谢翀爱吃这些甜食,沈傲便想着给他带些回去。
  正赶着巧,沈傲进门的时候另有一人也下了马车紧跟在他后面进来了。
  沈傲还未开口,便听那人道:“伙计,一份桂花糕一份枣糕。”
  “公子来的赶巧,就剩这一份桂花糕了,给公子包上了!”
  小伙计在忙活着,没瞧见沈傲是先进来的。
  这也本不是什么大事,这桂花糕可买可不买,只是沈傲欲转身出门时撇了一眼,嘴角一挑,心道这桂花糕他是非要不可了。
  俗话说七八岁的孩子讨狗嫌,因这岁数的孩子最爱动,不管是人是物都要上去招惹。
  沈傲略比七八岁的孩子好些,却也没好到哪去。
  否则也不会挨那么多打。
  拿了这最后一份桂花糕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崔妙竹的赘婿小郎君,崔宋林。
  自打上次听闻这崔宋林要死要活要入赘的事迹沈傲对他这个人便印象不佳。
  如今正面碰上了,免不了要揶揄一番。
  伙计举着点心盒子递过柜台,崔宋林正抬手去接,就见一双手把那两盒子点心重重一按在柜台上。
  崔宋林顺势看去,只觉得这人眉目深邃凤眼高扬,像个温润公子,只不过挑唇一笑,面上有几分邪气。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