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祝乔迎风而立,发丝乱了眼眸,听到这句话,她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他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话有些逾矩了。
“对不起,末将失言了。”
看着他拘谨的样子,祝乔莞尔一笑,回到寝殿后,梨雪早已备好了香汤,待祝乔转入屏风后,梨雪便退了出去,她清楚,太子妃沐浴时是不喜有人在一旁的,这个规矩,自打太子妃第一次去西凉的时候开始,便一直持续到现在。
步肃依旧守在殿外,依着规矩,他是不能留在此处的,只是,他不放心。
是的,他不容许她有任何闪失。
哪怕,她现在的身份是那人的太子妃。
过了许久,寂静的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呼喊,他一惊,没带任何犹豫的便拔剑闯了进去。
他以为她遇到了什么危险,可当看到殿内空无一人时,方镇静下心神。
目光在殿内巡视了一圈,忽而听到屏风后面传来一声低吟,他的心再次一颤,迅速移步走了过去。
然而,只一眼,他便又匆匆转身退了出来。
因为,屏风后的她,只着了就寝时所穿的里衣。
“步将军。”她突然开口唤他:“能不能进来帮我一下?”
“这...”他嚅嗫着:“于理不合,末将...末将去唤梨雪过来。”
“我已经让梨雪下去歇着了。”沉默了片刻,她接着道:“我刚才滑倒,扭伤了脚踝,你能不能过来扶我去榻上。”
“可是...”
见他迟疑,她复道:“没关系的,你进来吧。”
步肃这才缓缓走了进来,她坐在地上看着他,他却低垂眸华避开直视她的目光。
刚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却突然腿一软再次跌坐在了地上:“我脚好疼,走不了路。”
他见状没有说话,犹豫了片刻,只弯下身子,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顺势将手攀在他的肩上,盯着他的脸颊看了许久,这样近距离的凝视,让她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所想。
他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垂眸看了她一眼,她迅速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眸底却是笑意绵绵。
很快,他便停了步子,觉到身子一个凌空,恰是他松开手,将她丢到了榻上。
说是丢,其实他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只是,对于她来说,从屏风那处到床榻的距离太短了些。
他居高临下的睨着她,许久才道:“若无事,太子妃便早点安置吧。”
说罢,正欲离开,她突然又开口说了句:“我还是觉得脚疼的厉害,将军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是不是崴到了。”
他凝着她,慢慢于榻前蹲下身子。
她依旧带着笑意,没有丝毫迟疑的将脚伸向他,看着他为她按捏着脚踝,恍然想起离开益州的前一晚,他也像这样,蹲在她前面替她捂着冻到麻木的双脚。
“没有什么大碍,这几日切记不要着凉就好。”说出这句话,他只将她的脚从怀中拿开。
“将军果真厉害,就这么按了几下,我真就觉得好多了。”
“那太子妃早点休息,末将告退。”
“你...”她还想再说什么,可他却忽然先开了口:“太子妃,夜深了。”
她生生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身缩进锦被里。
装吧,继续装。
既然他要演戏,那她就陪他演,不就是演戏嘛,谁不会啊!
他转过身,正欲离去,忽觉衣角被压住,他随手一扯,只听‘滋啦’一声,衣角生生被扯开一个口子。
他无奈的看着她,她却只把头更深的埋进锦被里。
翌日,当晨曦的第一道曙光辉映在茜纱窗上时,陆远知的车驾已离开皇宫,携文武百官前往圜丘。
身为女子,是不能前往的,祝乔只能再次扮做男子跟在队伍后面,但也只是在后面远远的观望。
看着陆远知登上那高高的祭台,慷慨激昂的说着祭词,台下的百官竟无一人敢言,直到,祭天仪式正式开始时,一官员才突然站了出来,口中直呼:“圜丘祭天,自古以来非天子不可登上祭坛,丞相莫要坏了规矩。”
一语甫落,现场的气氛瞬间冷凝,陆远知转过身,眯眼望向台下说话的官员,口中低喃:“于正卿?”
这时,卫将军郭仁突然拔剑,剑尖直至于正卿:“于正卿,你想死吗?”
“哼!”于正卿冷哼一声:“忠臣不侍二主,死有何惧?”
话音刚落,郭仁手中的剑便已划过于正卿的咽喉,看着血溅当场的于正卿,郭仁朝地上啐了一口,唾弃道:“你不过一起居郎,也配。”
“还有谁不服,尽管站出来。”郭仁转过身,将剑举过头顶,高呼。
台下的官员似被吓破胆一般,躬着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敢言。
这时,祭坛上的陆远知突然开口:“传令,将于正卿的头颅割下来,传示三军。”语罢,只朝郭仁使了个眼色,郭仁便会意,将于正卿的尸体拖了下去。
随后,于正卿的脑袋就被一士卒用长枪高高举起,在百官中穿梭。
面对这一幕,台下众人皆是胆战心惊不敢抬头,生怕牵连到自己,也有不少人躲在后面掩面哭泣。
“看到了吗?这就是跟丞相作对的下场。”郭仁站在最前面喊道。
“天佑丞相,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叠声的万岁响起,陆远知站在祭台上嘴角浮出一抹阴冷的笑。
正当所有人以为这场杀戮终于结束时,数十名太监突然端着托盘走了出来,每个托盘上都摆放着数杯‘美酒’,挨个呈于台下的官员。
可当接过太监手中的‘美酒’时,众人才发现酒的颜色竟是红色的,这才惊觉那是用于正卿的血做成的血酒。
有几个人当场就呕吐不止,但见郭仁率先执起酒杯,一口饮下面前的血酒,随后将酒杯翻转过来向百官展示:“此酒甘醇无比,谁要是不喝,那就是于正卿的同党,下场比他还要惨。”
众人瞬间变得脸色苍白,但为了活下去,还是不得已将面前的酒喝了下去,昔日的同僚转瞬就进了自己的肚子里,胃里翻江倒海的同时,许多人放下酒杯就晕了过去。
郭仁突然走到罗哲托,以及元林姬茂三人面前,看着眼前未曾碰过的酒杯,问:“三位大人不喝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只得压下心里的怒气将酒饮下。
“三位大人觉得这酒如何?”
“如郭大人所言,甘醇无比。”
郭仁冷冷一笑,朝一旁的太监吩咐:“来呀,再给三位大人各呈三杯酒来。”
......
一回到寝殿祝乔就立刻扑到了榻上,回想起今日祭坛上的那一幕,胃里就翻江倒海的难受,止不住的想吐,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来的。
娘亲果真说的不错,陆远知就是个疯子。
梨雪捧着刚泡的菊花茶走过来时,见祝乔依旧趴在榻上,她轻唤了一声:“太子妃,喝杯菊花茶压一压吧,再这样吐下去,胃如何受得了。”
祝乔艰难的从榻上爬起,接过梨雪手中的菊花茶,刚抿了一口,还未来得及咽下,呕吐的感觉再次来袭。
她旋即侧过身,只听‘哇’的一声,便呕吐不止了起来。
只是,这一吐,吐出来的也不过是方才喝进嘴里的那口茶
罢了,并没有丝毫让人厌恶的味道,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她几乎是没有用过任何东西,又能吐得出来什么呢?
梨雪急忙放下茶杯,在一旁替祝乔拍着后背:“要不让太医过来给您瞧一下吧,一直这么吐下去也不是办法。”
话音刚落,就见步肃突然走了进来,祝乔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歇一会儿就好。”随后抬手示意梨雪退下。
梨雪抬眸看了一眼步肃,她总觉得,太子妃跟步肃的关系不一般,甚至可以说是超出了主仆,可,步肃是太子手底下的人,也是这次护送太子妃来长安除了她以外,唯一一个可以跟随在太子妃身边的人。
当然,也和她一样,都是为了保护太子妃的安全,可不知为什么,她总是觉得步肃看太子妃时的眼神竟和太子看太子妃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呢?
想到这里她突然止住了这一想法,不容许自己再去多想,只低下头,缓缓从步肃身边走过,但愿,是她多心了吧!
“你怎么样?”步肃从怀中取出帕子递了过去。
她接过帕子轻轻拭了一下唇角,坐起来忍不住的向步肃说起了今日祭坛上发生的事。
“你知道吗?他就是个疯子,不对,不止疯,简直就是变态,他自个儿变态也就算了,竟然让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我一想起他让人将那一杯杯的血酒呈到百官面前我就恶心,那可是人血啊,新鲜的人血,都还没凉透呢,这跟禽兽有什么区别。”说着,她又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看着她啰里啰嗦的说了一大堆,步肃的唇角却浮起一抹笑意,只这笑不过须臾便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