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嗖!
  我拼命往前一扑,堪堪躲过那个朝我后脑勺狠狠抽过来的东西。凌厉的风声犹如死神的讥笑。我短暂地失去重心,挥舞着双臂「嘭」的一声摔在地上,眼冒金星的同时,左腿的膝盖重重撞上一块石碑。但在感到剧痛之前我就已经跳了起来,连滚带爬继续往前跑。炽热、腥臭的空气从后面涌来,而我一点也不想搞清楚这糟糕的气味来自哪里。身后,石碑在被撞断、压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我不断加速冲刺,根本来不及拐弯。于是只能像参加障碍跑一样不断从成排的墓碑上跳过去。
  石庙就在眼前,比远远看去的时候高大了许多。我的呼吸又急又快,汗水沿着脸颊和脖颈顺流而下,犹如一道道小型瀑布。
  “吼——”
  我侧过身子右肩朝前,整个人狠狠撞上紧紧关闭着的石门。就在这几秒钟的功夫里,那东西已经追到了身后,一条滚烫腥臭的舌头或者触手缠上我的脖子,眨眼间纠缠得紧紧的。
  然而那扇门被我拼尽全力的一撞之下竟然没开。
  还来不及咒骂出声,我就被那东西缠住脖子猛地往后拉去。毫无疑问,目的地是某个大张开的嘴巴里。这可不是什么美妙的旅程。在双脚被迫离地之前,我猛地伸手,勉强抓住了门前的石柱。
  这只能替我争取几秒钟。然而我身上只穿着t恤和短裤,连把指甲刀都没带,连想要反击都无从下手。眨眼间,那条触手已经越缠越紧。我渐渐开始感到缺氧,大脑不可避免地陷入一团粘稠冰冷的雾中。
  不能松手。
  我的眼睛开始向上翻,嘴巴张开、舌头上顶。吊死鬼大概都是这副表情。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道我在梦里被勒死,还会不会在现实世界里醒过来。
  然而等滑到意识的边缘处时,我似乎听到了短促的枪声,还有凄厉的嘶吼。我模模糊糊认出那是怪物发出的,因此感到一阵畅快。对,就是这个,你也尝尝这种滋味吧,狗东西。
  紧接着,那扇该死的庙门从里面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在我面前蹲下。我几乎没法睁开眼睛,但能感到她的存在,一种冰冷的存在,带着死亡的气息。
  这个陌生的女人揪住我的头发,逼我抬起头来,冷冷地说:“你听好了……”
  我失去了意识。
  或者该说,我醒了过来。
  60 画
  ◎“你是在原地消失,然后再出现。”◎
  我在二楼大屋的地板上醒来,像条快要淹死的鱼一样挣扎着。有人按着我的手,压着我的腿,使劲把我钉在地板上。在我失去理智,屈起膝盖给他致命一击之前,我终于听出了托尼的声音。
  “你没事了、你没事了。”他反反复复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嘘嘘嘘,没事了、没事了。放松。”
  “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嘶哑粗糙,“他妈的怎么搞的,托尼?发生了什么?你干嘛摁着我?”
  托尼似乎被我吓了一跳,他警觉地往后仰了仰身子,然后低下头谨慎地看着我,“你醒了?”
  “我不知道。”我仍旧感到晕晕乎乎的,“我在哪儿?”
  “混蛋。”托尼没好气地放开我,一边爬起来一边说:“你在佛罗里达,美国,地球,银河系。你以为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除了这个答案,别的什么也想不出,只好再问一遍,“发生了什么?”
  托尼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捋了一把头发,回答:“五分钟前我进来的时候,你就在地板上犯病,看起来像是癫痫发作,吓得我差点就要打911了。伙计,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急救电话不是911吧?”
  “那是多少?”
  “不知道。”我还没完全清醒,只知道自己满身是汗,衣服全都黏糊糊的粘在身上,“呃,120?”
  托尼开始翻白眼,这个熟悉的动作让我感觉好多了。他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坐到了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皱眉看着我,“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从沙滩直接回这边来了呢。你这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我就是直接回来……”我回答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看到了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泥土和石子,还有手掌上触目惊心的擦伤。左侧肿痛的膝盖突然变得难以忽视,每次血管跳动,伤处都会抽搐着作痛。我把手试探性地放到几乎变成紫黑色的膝盖上,然后忍不住耸起肩膀,紧紧咬住后槽牙。如果有人从十八楼一跃而下,还自不量力地采用超级英雄式落地姿势的话,膝盖大概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除此之外,我该死的脖子也疼得厉害。
  “喏。”托尼看到我的动作,随手递给我一面镜子,同情地点点头,“项链看上去不错,伙计。”
  那的确像一条项链。红色的勒痕绕着我的脖子整整一圈,摸上去微微凸起,触感滚烫。“这肯定是新伤。”我审视着伤势,嘀咕了一声,“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分钟,不然早就该消了。”
  托尼抱起胳膊,“我说,如果这伤是你自己弄出来的话,我强烈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你知道,我对自残的态度从来都是……”
  “怎么可能是我自己弄的?”我一边用手指勾着领口往外扯,一边恶狠狠地打断他,“看看,托尼,你觉得这像指印吗?”
  “我知道这不是指印。我也强烈怀疑一个正常人能用手把自己掐成这样。”
  “那就省省你那套自残的屁话,我还没疯到那个地步。”我停下来喘了口气,喉咙疼的几乎没法吞咽,“就是……这不是我自己弄得,好吗?”
  托尼点点头,严肃而又仔细地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是罕见的警惕和认真。
  “我相信你。但我需要你冷静下来,告诉我,是谁把你脖子勒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我颓然把手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头脑仍旧混乱不堪,“我感觉自己做了个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我记不清了。”
  托尼想了想,“我进来的时候,你一直在大喊什么「镜子」之类的梦话。这能让你想起什么吗?”
  我皱起眉,仔细地想、拼命地想,但脑海里目前仍是一片空白,只好摇了摇头。托尼叹了口气。这时,我后知后觉地发现,窗户外面竟然一片漆黑——不是天黑了,而是有什么东西彻底挡住了整面窗户。屋里的照明现在全靠电灯。
  “我发现你倒在地板上之后,就第一时间封锁了整个别墅。安保系统反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生命信号,所以目前为止,我们还是安全的。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有什么人把你弄成这副惨样的话。”托尼解释了一句,然后不悦地看着我目瞪口呆的表情,“怎么,你以为我是什么业余的家伙吗?”
  “我只是……没想到你在度假的别墅里也有这么严密的安保系统。”
  托尼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墙边,随手点了几下,就调出一个透明的窗口悬浮在墙上。“你居然这么低估我,这可真令人伤心。”他心不在焉地说着,手指滑了一下,“你看,这是今天下午别墅监控生命信号的情况。我没有安装摄像头,只是凭借感应器……”
  他忽然停下滔滔不绝的解释,盯着悬浮窗口皱起了眉头。我立刻跳起来,走到他身后,“怎么了?”
  “这里。”他指了指,“我是十八点零三分进来的,你看这是我进来的路线。你在二楼,噩梦发作。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但你看,从十七点五十六分到十八点零一分,别墅里没有任何生命信号。你的生命信号整整消失了四分钟。”托尼说着把信号监控按照时间调出来。那上面,代表着我的信号点果然有一处断口。
  “而且你不是走出去,消失,再进来。”托尼轻声说,带着几分惊叹,“你是在原地消失,然后再出现。”
  “呃,”我茫然地看着窗口,“这代表什么?你的感应器出故障了?”
  托尼扭头瞪着我,“我的感应器不可能出故障,兄弟,要出故障也是你出故障了。”他说着伸手碰了碰我,好像想确定我存在的真实性,“妈的,这不科学。”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还有我身上那些一点也不符合佛罗里达特色的泥土。我开始想起我常做的噩梦,想起梦醒之后无法解释的伤痕。
  如果那不是梦呢?如果那只是我……消失了,然后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呢?
  “所以,你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你所谓的「噩梦」了?能不能回忆一下地点是在哪里?”托尼显然和我想到了一块去,这还真是难得。他再次打量着我,看着我脚底沾着的泥土,还有我脖子和膝盖上两处已经开始愈合、但仍旧狰狞的伤口,“你记得自己和人打斗过吗?”
  我叹了口气,往后坐倒在地板上,“我不知道。但这也许又是那个墓地的噩梦。”我解释说,“墓地、森林、悬崖。我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如果我没搞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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