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蓦地,一阵海浪势不可挡地掀起。我呛了一大口水,胳膊一松,竟然失手放开了巴基。我伸手要去抓他,但海浪猛地把我卷向另一个方向。紧接着,一道闪电就像在我头顶三尺落下来似的,让我的头发根根直竖。
我大叫一声,顿时有更多冰冷苦涩的水涌入嘴巴。在那一闪之间,我看到我们的船,还真像是幽灵船一样,在巨浪中颠簸,被浓重的夜色衬得犹如狰狞的海怪。
然而巴基已经消失在了滔天的巨浪之中。
该死。我立刻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个猛子扎下去,试图在黑沉沉的水中找到被我遗失的倒霉鬼。震耳欲聋的雷声慢半拍响起,隔着海面使劲震荡着我的耳膜。我被海浪推来搡去,直到几十秒过去,才想到可以打开探照灯。然而就算开着探照灯也没多少用,我简直是在大海捞针。
徒劳地摸索一阵之后,我又重新回到海面,然后放声大喊。
“巴基!”
但我不认为会有什么结果,因为巴基已经昏过去了。真见鬼,他到底是怎么搞的?偏偏在节骨眼上出这种问题,他妈的不死才怪。
我感到一阵不理智的愤怒,同时再次奋力潜下去,不相信巴基会这么消失在我的眼前。如果将来再见到史蒂夫,我该怎么和他说?因为我该死的手滑了一下,所以把你老战友丢进海里喂鱼了?真要是落到这个地步,今后哪怕只是对着镜子,我都会感到羞愧。
“巴基!巴恩斯!”我又喊了一次,但完完全全被雷声盖了过去。暴雨倾盆而下,眨眼间就让情况变得更糟。我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船,心想现在爬上去还来得及。等我的体力耗尽,就连这点距离也别想游过去了。
海浪疯狂地咆哮着。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潜下去。这次潜得更深。我不断扭头调整角度,好让探照灯的光线转向四周。就在这时,我依稀看到一个人影,当即振奋精神朝他游了过去。我内心一阵狂喜,根本没想过那会是巴基之外的任何人或东西。
——那一定是巴基。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天杀的混蛋死鬼,这次我可不会再松手了。
我伸手去抓他,结果触手的感觉却又湿又软。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那东西根本没穿衣服。紧接着,它朝我转过头来,濡湿的触手已经顺势缠了上来,没有瞳孔的眼睛迅速贴近我的脸。我右手条件反射去腰间掏枪,完全忘了水下根本没法开火。但不管怎样都已经来不及了,我下巴和脖子蓦地一阵剧痛,就像被炽热的烙铁使劲烫着似的。
「嗤」的一声,我弓身屈起膝盖,抽出小腿上绑着的短刀猛地捅进它的腹部。那东西立刻往后一缩,我咬紧牙关又补了一刀,然后一脚把它从我身上踢开。我感觉不到自己在流血,但知道脖子上的肉至少也被咬下来一块。那个地方又痛又热,再被冰冷的海水一激,简直像是冰火两重天。
尽管心脏怦怦乱跳,但我仍继续下潜,伸手胡乱抓着,希望自己运气好到能直接抓到巴基的胳膊或者别的地方。内心深处,我始终坚信自己会找到他。事情就该这样发展,不是吗?
巴基不会死的。不是吗?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我的肩膀。这次我可没有犹豫,直接拧身往回刺了一刀。刀尖狠狠撞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面。
那是一只手,一只金属制成的手。
我瞪大眼睛,缺氧的感觉使得周围的一切都不太真实。但巴基已经把脸凑了过来,他用另一只手搂住我的腰,然后两腿一蹬,带着我们往上游去。
眨眼间,我们「哗啦」一声从水中冒了出来。海浪滔天,气势丝毫未减,简直像是世界末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突然一阵发黑。这时,巴基抓紧我的肩膀,在我耳边大喊:“上船!”
然而此刻船看起来更远了,影影幢幢,像是浮在海面移动的巨大怪物。
我们开始一起划水。最初的几米是他带着我游的,直到我的心跳和呼吸恢复正常(我们都没工夫对我身体突然出现问题感到惊讶)。但渐渐的,巴基开始力不从心,显然下水把我捞出来耗尽了他的最后一丝体力。之后我们又游了二十秒,或者三十秒。但对我而言,这段时间就像橡皮糖一样被拉长了。每一次有浪头打过来,我都会发现自己和船离得更远了,而不是更近。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觉得我们永远也游不到那里了。这和看山跑死马是一个道理。
然而,我们到底还是游到了船边,精疲力竭地爬上了船身一侧的楼梯平台,甚至没力气抖落身上的水。我拖着巴基往甲板上走,脚下颠颠倒倒,感觉自己仍在大海之中,身子如同羽毛一样飘忽不定。
“去开船。”巴基紧紧闭着眼睛,两片嘴唇完全没有了血色,他喘着气说,“快去开船,别管我。”
我伸手把他头上的呼吸面罩摘下来扔到一旁。然后和他一起踉踉跄跄跌进驾驶室。巴基「咕咚」一下滚倒在地板中央,紧接着立刻把身子缩了起来。一只手捂住头,另一只手用力抓着地板。他没有呻吟出来,但那是在强大的意志力之下做到的。
我顾不上管他,一步扑到了操作台前。然而我立刻发现,根本没必要像巴基说的那样关掉导航仪。因为不管是谁远程控制过这艘船,那种控制现在都已经切断了。于是我重新设定了航线,按照巴基的指示向南开,然后马上扭头在巴基身边跪下来。
他正在抽搐,但我怀疑他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腿起起落落把地板砸得嘭嘭直响,就像动画片里做噩梦的杰瑞老鼠。我试着把他捂着头的手臂拉开,因为我觉得他看起来像是打算把自己的头直接拧下来。但他的力气很大,还从牙缝里吼了一声:“滚开!”
“巴基,”我凑到他耳朵旁边,大声喊,“我得帮你,我怎么帮你?”看在上帝的份上!
9 死亡名单
◎“你那样子头疼有多久了?”◎
“药。”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声音沙哑且含糊不清,听起来像是高龄一百多的老头子发出来的(仔细想想,其实也没错),“床头柜里有药。”
我立刻跳起来,用最快速度跑回船舱里去找药,还差点在台阶上被绊倒。船舱里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半条被子拖在地上,衣服散乱地堆在床角。我「嘭」的一声打开床头柜,然后立刻看到了满满一柜子的药瓶。
但所有的药瓶都一样。都是阿司匹灵。
“妈的。”我听到自己在说脏话,但总觉得声音来自别处。阿司匹灵,天啊,巴基这么久以来就是用这玩意儿治头疼的?
我伸手抓起最外面已经开封的一瓶药,然后又抓起新的一瓶。因为第一瓶轻得仿佛是空的一般,晃起来都没什么声音。我起身往回跑的时候速度更快,因为我已经听到沉闷的「嘭嘭」声正从控制室传来。
“巴基!”我从控制室最高的台阶上直接跳了下来,然后一个趔趄,来不及站稳就朝他扑了过去。巴基正把左手握成拳头,像个拳击手一样连续不断地朝自己的太阳穴狠狠击打。仿佛精神错乱到把自己的脑袋当成了沙袋。已经有血花溅了出来,正缓缓浸湿他的一缕头发。
我连忙从侧边去抓他的手臂,然后立刻发现就算加上两只手,也没有他这条金属胳膊的力气大。因为我太累了。我想,直到和巴基滚倒在地板上的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究竟有多累。自从有了超级血清之后,我还从没有这样真实的体会过疲惫的感觉。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让我想笑。
我没有笑,而是抬起一条腿使劲压住巴基的金属手臂。“巴基,听着,是我。”我凑近他耳边,咬着牙,“你得停下,你这样会把自己打死的。”
“滚开!”又是一声低吼。我怀疑他已经失去理智了。但也未必。他挣扎着,在我的两条手臂加一条腿中间扭来扭去,力气大得吓人。我的左手抽筋似的颤抖了起来,那是脱力的征兆。
见鬼,我体内的血清已经过期了吗?
“你的药。”我觉得这个时候腾出手去掏药瓶简直是不可能的,但我竟然做到了。我打开的是那个已开封的药瓶,结果只从里面倒出来两粒。
“巴基,张嘴。”我抓着药凑到他嘴边,“张嘴,吃了就不疼了。”
但这鬼话我自己都不信。
巴基沉重地喘息着,他的挣扎消停了片刻,然后终于张嘴把药片吞了下去。他的嘴唇冷得像冰,又干又冷。我把手收回来,然后试着缓缓放开他,但他很快又开始挣扎。
与其说那是一种挣扎,不如说那是人疼到极点又昏不过去时的条件反射。该死,这药吃了就跟他妈的没吃一个样。
当然,还能指望什么?那只是阿司匹灵而已。他疼成这样,就算是柯维丁加上复方氢羟可待因也不见得管用。
我就这样压着巴基的手臂,尽量不让他用殴打自己的方式减轻痛苦。倒不是这种方法不管用(事实相反,也许还真有点用),而是我觉得放任他那么揍自己,可能不出二十分钟我就要给他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