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这样想着,心里的想法横生,脚下的速度开始变慢,感到自己的手腕在轻微地颤抖。
安稚鱼蹲在地上,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背影。挺直却孤单的脊背,逐渐拉远的距离。
一种灭顶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攥住了她的心脏,比以往任何一次争吵、分别都要来得猛烈和清晰。
这个背影,这一次,不一样。
她突然无比确切地感知到——如果让她就这样走出去,这扇门合上之后,安暮棠就真的会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不是赌气,不是暂时分开,而是永诀。
她生命中最后一个能让她疼痛、让她牵挂、让她魂牵梦萦的人,也将化为灰烬,散入再也触碰不到的过往。
“失去两个妈妈”的空洞感尚未填平,而“失去最后一个爱人”的恐惧,以一种撕裂灵魂的态势汹涌而来。她不要!她不能!
就在安暮棠的手握住冰凉金属门把手,指尖用力,即将下压推开的那一刹那——
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如同濒死之人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弹起。安稚鱼几乎是扑过去的,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安暮棠的腰。力道之大,撞得安暮棠往前踉跄了一下,手从门把手上滑脱。
“不是的,不是那样!是我撒谎。”
安稚鱼的脸紧紧贴在安暮棠僵直的背上,滚烫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她的声音嘶哑,混乱,带着豁出一切的哭腔和颤抖,语句破碎却激烈地奔涌而出:
“我不爱她,我怎么可能爱她!我只是……”
安稚鱼停顿了一下,她不想告诉安暮棠她和唐疏雨之间的交易,那是令她自己都作呕的。于是她找了个很蹩脚的理由。
“我只是累了。”
她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成烟雾散去。
“向前看?我能往哪里看?我前面从来就只有你啊。”她终于嘶喊出来,像是要把心肺都掏空,“我爱你爱的快要死了,可我也怕你靠近我,又怕你离开我,我更怕你因为我,过得不好……”
“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告诉我,是因为我你才被迫变成这样。”
她泣不成声,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失去的恐惧碾得粉碎。她只是凭本能,用尽力气抱住这具温暖而僵硬的身体,像是抱住生命中最后一根浮木。
“所以你这些年过得也不好,是吗。”
话落,安稚鱼想到那些事情,那已经不能用坏来形容了。
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话都说完,理智回笼,她才想到自己本来不应该做这些,她和唐疏雨之间的交易还没彻底结束。
可是她又清楚地知道,再不说,整个生命里从此只有一片虚无了。
理智和情感又开始打架,安稚鱼茫然地松动了手臂。
突然间,安暮棠转过身将人抱在怀里,像是用着要将两个人的骨血融在一起的力道。
她不大懂,一个人的转变怎么总能够这么快。
安稚鱼喜欢骗她,这在她看来无疑又是一次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她一点都不信这套说辞,更何况对方还给不出任何能站住脚的理由。
“我最恨你当哑巴,你知不知道。”
安暮棠的手臂环在她的背上,越来越紧,“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再骗我,我就杀了你,然后我再抱着你去死。”
第46章
安稚鱼后来才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 明白安暮棠之前说的“机会”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个明白,不是通过什么温情脉脉的对话或者默契的眼神,而是从她发现自己再也出不了那扇家门开始的。
安暮棠把她带回了她们从小长大的那栋房子。
屋子里的一切几乎都没变, 还是那股熟悉的、空旷的冷清味儿, 家具摆得规规矩矩, 地板光可鉴人,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死寂, 像很久没人真正活在这里。
安暮棠让她和自己睡一个房间,同一张床。那床很大, 但安稚鱼总觉得翻身就能碰到对方的胳膊或小腿。
白天, 安暮棠要去公司前,会系上围裙在厨房待上一阵。
她做的早饭通常是清淡的粥和煎蛋, 偶尔有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 端进房间, 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午饭则用保鲜盒装好,仔细码进冰箱, 留张便条提醒她吃之前要热透。安暮棠不准她点外卖, 也不让家里帮忙的阿姨陈姨给她单独做吃的,一切入口的东西,都必须经过她的手。
其实安暮棠做的饭实在算不上好吃,但无奈她一定要盯着安稚鱼把做的给吃下去, 可以不吃完, 但一定要吃。有时候会要安稚鱼点评优缺点, 她看着寡淡无味的饭菜, 只好干巴巴地乱说几个不怎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安暮棠会拿本子记下来, 神色很认真。
这让安稚鱼觉得很奇怪, 像是必须要做到完美的任务。
直到某天半夜醒来去厨房找水喝, 打开冰箱,看见最里面一层整齐码着好几个保鲜盒,里面是焦黑的煎蛋、糊底的粥、形状古怪的饺子。都是失败品。安暮棠没有扔掉,也没有给她吃,只是自己默默处理掉了。安稚鱼站在冰箱的冷光前,看了很久。
安暮棠不忙的时候,就待在房间里,有时靠在她旁边用电脑处理工作,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她。然后问她:“你想出去吗。”
安稚鱼顺着她,“不想。”
“好。”
她有时会打开自己的衣柜,挑出她的衬衫、毛衣或者裙子,亲手给安稚鱼穿上。
那些衣服上带着安暮棠常用的、清冽的香水尾调,两人的尺寸本来是差不多的,但是安稚鱼又瘦了,尺寸对安稚鱼来说偏大,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
安暮棠会耐心地帮她整理好衣领,卷起过长的袖口,偶尔还会拨弄一下她睡乱的长发。
“你为什么还是这么瘦?是我做的饭不好吃吗,可是我看你明明全吃下去了。”
安稚鱼不知道怎么应对她,因为就像她说的,自己明明全吃下去了,为什么还是不长肉。
晚上是更固定的流程。
安暮棠会抱着她去浴室,放好温度适宜的水,亲自帮她清洗,动作说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机械的仔细,像完成一项必须的护理工作。
洗完了,就用大浴巾裹着抱回床上。有时候是累极了直接睡去,有时候则不是。到了某些时刻,安稚鱼会受不了,哭着去推拒,要去揽安暮棠的手。
这时,安暮棠的动作会顿住。她就那么停在那里,微微撑起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着。
“我要去洗手间,我要尿了。”安稚鱼带着哭腔,声音细弱。
安暮棠听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很平静地说:“那就尿。尿出来,尿我身上也行。完了我们去浴室,洗干净,换个地方再来。”
她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到让安稚鱼的羞耻和难堪都无处着落。
“你爱我吗?”安暮棠总会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问她。
“爱。”
“不对,你应该要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那扇卧室的门总是锁着的。
安暮棠不准她出去。
但安稚鱼也并不那么想出去。屋子外面有风声,有隐约的车流人声,那些声音会轻易地撬开她记忆的缝隙,让她想起画廊里的窃窃私语、屏幕上滚动的恶毒评论、药片滑过喉咙的冰凉……然后焦虑和窒息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让她心慌难受。
所以,她很多时候干脆就缩在这个被安暮棠锁起来的房间里,假装一切正常,假装自己只是有点累,需要休息。
尽管安暮棠在网上把那些最难听的揣测都揽了过去,但安稚鱼总觉得,安暮棠或许也是恨她的。恨她的软弱,恨她的逃避,恨她惹出这么多风波,所以现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把她关起来,控制她的一切。
她们之间的感情好像永远踩不到同一个步点上,浓度永远不一,永远会有一个人当哑巴,然后另外一个人当疯子。
这种被圈禁的日子过久了,其实挺无聊的。
关于“出去”这件事。
安暮棠在这点上异常坚持,不准就是不准。只偶尔在于某些亲密的时刻,安暮棠或许会“善心大发”,换个位置,然后离开卧室。
大门永远是锁死的。那种感觉,像是要把过去错失的、分离的所有时光,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密集地补偿回来。
偶尔,在极其稀少的、气氛似乎还算平和的闲暇时刻,比如午后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光斑时。
安稚鱼会看着安暮棠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匀称,皮肤在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会有种微弱的冲动,想伸手去碰一碰,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单纯去牵住相握。安暮棠的指尖刚动了一下,手就会立刻缩回去,要么插进衣服口袋,要么随意地搭到另一侧,总之,避开任何可能温和的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