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安稚鱼晚上睡觉, 有时候会突然惊醒, 觉得心口堵得慌, 喘不上气, 然后抱着被子就坐着蜷缩一整夜。
  绝望的念头如黑色藤蔓缠绕上来,或许去一个遥远的国度注射一针永久的安宁,或者找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腐烂,都比这样活着轻松。
  但这些念头闪过去之后,她又会死死地掐自己手心,告诉自己:不行,还不能。事情还没做完。她得撑着。
  唐疏雨没再主动提结婚的事,安稚鱼当然更不会提。她观察过唐疏雨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确实没有那种欲望,很干净,甚至有点过于干净了。
  唐疏雨看她,更像是在看一件刚到手、还需要仔细琢磨的古董,或者是在评估一株植物未来的长势。这让她稍微没那么紧绷,但又因为完全猜不透对方到底在想什么,而觉得隐隐不安。
  有一次唐疏雨过来,带来几份艺术品市场的报告,一边翻一边随口说下一步的安排。安稚鱼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我们要是真的那样做,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唐疏雨眼睛没离开文件,只是嘴角弯了弯,好像觉得这问题有点天真。“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一切的不合适都会变得独具慧眼,话语权不是谁施舍的,是你自己用价值换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安稚鱼,眼神很平静,“你说话的份量,取决于你手里有没有东西。感情牌或许有用,但不如实实在在的价值有用。”
  安稚鱼沉默了一下,又问:“那需要办婚礼吗?”
  “看你。”唐疏雨合上手里的东西。
  “你想办,我就给你办一场像样的。你不想,也无所谓。”她顿了顿,语气放得随意了些,“放轻松。结婚后,你还是你。你想住在哪里,画什么,见什么人,我都不会干涉。我没有囚禁人的爱好,我收藏的是你的产出,不是你的人身。”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当然啦,要是哪天你画着画着,突然发现爱上我了,我也很欢迎。我对自己还是有点信心的。”
  安稚鱼被这话噎得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闭上嘴。
  唐疏雨像是想起什么,又说:“不过,这事你姐姐早晚会知道。”
  “你别告诉她!”安稚鱼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急。
  唐疏雨挑挑眉,“这可不是我说不说就能瞒住的。”
  她语气淡淡的,“钱一动起来,就有痕迹。安暮棠那么聪明的人,她会察觉不到吗?”她看着安稚鱼一下子变白的脸,又补了一句,“你觉得能瞒住她?”
  安稚鱼不说话了。她心里乱糟糟的,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自己是在偷偷做什么坏事,生怕被家里严厉的长辈发现。可转念一想,安暮棠现在恐怕自顾不暇,母亲住院,公司的事,资金链的问题,哪还有精力来管她在做什么?
  她们之间,好像早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但很厚的墙。她连去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的立场,都变得模糊不清。
  “那我们什么时候签那些协议?”她突然有些自暴自弃地捂住脸。
  “不急。”唐疏雨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总得先看看第一步走得怎么样。要是没效果,我也不能硬拉着你往下走,对吧?”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一切都很顺利,事情就这么推着走了下去。
  唐疏雨做事有她自己的一套节奏,不张扬,但效率很高。她在绘画方面确实没有惊人的天赋,但她以包装形式来赚钱倒是很有一套。
  她先是挑了几幅安稚鱼早年的画,那会儿安稚鱼笔下的感情还很汹涌,颜色也大胆,画面上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儿。
  这些画被送到国外几家不太起眼、但圈内人知道门槛的拍卖行,过程很低调,参与竞拍的人似乎也都是熟面孔。
  最后价格落定,比安稚鱼自己预想的高出一大截。她听说的时候,心里没有一点高兴,只觉得空荡荡的。
  接着,不知道唐疏雨又买了一些营销,开始有一些关于她作品的评论文章出现,发在某些专业的艺术平台或者小众的收藏杂志上。
  出现的次数开始变多,她的名字也开始被人所谈论,唐疏雨塑造的人设很成功。
  但安稚鱼从来不敢看这些夸大其词的文章和评论,她觉得自己还配不上这些,更不敢想如果被导师知道自己的这些做法会不会对自己很失望?
  于是她选择删掉一切社交媒体的软件,除了必要的以外,她甚至连手机开机都做不到。她还记得唐疏雨说的,要她画的东西。
  可是安稚鱼压根画不了,她常常抱着纸笔就是一整天,双眼无神,周围都是嘈杂,她只觉得比起钱财和名誉,率先来的应该是自己要疯了。
  但最后她还是画出来了。可是画面上依旧没有清晰的脸,只有一些模糊的轮廓,一些光线,一些背影,一些局部的特写。可但凡对安暮棠过于熟悉的人,也许能从那身形、那姿态里看出一点点影子。安稚鱼又将纸撕了,她觉得自己不能画得这样具体明显,得“藏”着画。
  心虚的人,看全世界都是眼睛。一片叶子落下的声音,就都像惊雷。
  网页上讨论的人越来越多,安稚鱼看到这些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所有最隐秘的、最脆弱的部分,都暴露在陌生人的目光底下。
  那不是成名带来的关注,那是一种被公开处刑的羞耻和恐惧。她躲在屋里,拉上所有的窗帘,不想见光,也不想见人。手机里不断有消息弹出来,有以前几乎没联系过的人突然来问她近况,有艺术媒体想约采访,她统统不敢回。
  当然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引起唐疏雨的怒气,她告诉安稚鱼——既然要赚钱就得把脸皮撕下来丢掉,既要又要算怎么回事?
  于是安稚鱼试着强迫自己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参加了一个以前熟识的画廊组织的小型聚会。她好像闻到了拍卖行里那种冷冰冰的、带着金钱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又好像看到了网络上那些猜测的、窥探的留言。
  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和眼前这个干净、优雅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没等聚会结束,就找个借口匆匆离开了,几乎是逃出来的。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看着自己摊开的手。这双手画过很多画,曾经以为能靠它表达一切,现在却觉得,它好像只是用来制造“商品”的工具。每一步往前走,赚到的钱越多,她的画被谈论得越多,她心里那个空洞就越大。
  痛苦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沉重的闷痛,压在心口,每一天,每一刻。她有时候会想,安暮棠会不会看到那些画,看到那些评论。
  如果看到了,她会怎么想?会觉得恶心吗?还是会根本不在意?
  终于有一天,那根在她脑子里绷了太久、几乎要嵌进肉里的弦,“啪”一声,毫无预兆地断了。
  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的大事,可能就是早上看着镜子里自己浮肿苍白的脸时,忽然连抬起手刷牙的力气都没了;也可能是窗外一只鸟叫得太刺耳,让她瞬间捂住耳朵蜷缩起来,眼泪莫名其妙流了一脸。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怕只是为了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
  她去找了心理医生。诊室很安静,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刻意的温和。她填了厚厚一沓表格,上面那些关于情绪、睡眠、食欲的问题,每一个选项都像在拷问她。
  医生和她聊了很久,声音平稳,话语间带着专业的引导和安抚。但安稚鱼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对方茶杯里缓缓升起的热气,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水,那些分析、建议、医学术语变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断续的音节。她只记得最后,医生开了药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先按时吃药,帮助稳定情绪,我们慢慢来。”
  走出医院时,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药盒崭新,说明书折得整整齐齐。袋子很轻,却又沉甸甸地坠着她的手腕。她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这个世界既真实又虚幻。
  吃药成了新的日常。白色的、浅黄色的药片,一天一次,或一天两次,就着温水吞下去。它们似乎起了一些作用,那些尖锐的、随时要刺破胸膛的恐慌感被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了,钝钝的,闷闷的。她可以睡得着觉了,虽然梦里还是光怪陆离;也能勉强吃下点东西,尽管味同嚼蜡。
  日子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死水,她漂浮在上面,不再剧烈挣扎,只是慢慢下沉。她尽量不去想那些画,不去看任何艺术相关的新闻,把手机里相关的软件都删了,试图把自己隔绝在一个没有“安稚鱼画家”的世界里。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习惯这种麻木的平静,以为那场风波会随着时间慢慢被遗忘。
  直到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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