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舒服让她完全难以入睡,在被子里睁着眼望着无尽的虚无。
  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安稚鱼只是小声地给自己哼着歌,断断续续的很难成调,微哑的嗓子哼出的歌,简直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噔噔——”房间木门传来闷重的声响,不过来人并没有要询问她意见的意思,仿佛只是告诉她自己要进来了。
  门被打开,安稚鱼依旧被吓了一跳,她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的被子攥得死紧,她不是怕,而是冷。
  整个屋子都没有开灯,她连身影都难以看见,只能看到一个很模糊的轮廓走进来,然后到床边站立。
  比起对方的触碰,先迎接自己的是晚香玉冷冽的味道。
  而后才是一只温热的手心拂上她的额头,很快就移开。
  “吃药。”
  安暮棠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仿佛片刻前电话里那点罕见的柔和从未存在过。她打开床头一盏光线昏黄的小灯,暖光只照亮一隅,将她大半身影仍留在阴影里,面容晦暗不明。
  接过水杯和药片,安稚鱼一饮而尽,然后又缩回床上躺着。
  安暮棠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动作,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短的交汇了一会儿,安稚鱼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是在等自己的道谢吗?也对,人家大半夜被吵醒下来给自己吃药,确实该说一声谢。
  于是她勉强地拉下盖在鼻上的被子,瓮声瓮气道了句:“谢谢姐姐。”
  安暮棠转了一下眼珠,断开两人的对视。
  她从小到大都是被别人照顾,还没照顾过别人,其实她不太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才能拿到完美分数,一时的思考让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只知道生病应该是要吃药的,更多的医疗知识和见识大多是从书上来。
  安稚鱼看到姐姐转过身,大概是要回房间去了,她闭上眼尝试着药效发挥而入睡。
  眼皮还没来得及发沉,一块被凉水浸透的毛巾便覆上她的额头,激得她猛地一颤。
  ——安暮棠往她的额头上放了一块被凉水打湿的毛巾。
  “谢谢。”她小声惊呼。
  安暮棠没说话,看着她拼命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问道:“还很冷?”
  “嗯……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再加一床被子。”安稚鱼顺杆爬。
  “不能。”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懒得多解释,但顿了一下,还是用一种近乎背诵医学指南的平淡语调补充,“高热过度包裹影响散热,你想烧坏脑子?”
  “本来人也不聪明。”
  安稚鱼委屈地摇头,“不。可我冷怎么办。”
  “忍着。等药效。”安暮棠下达指令,理性到近乎冷酷。她很难设身处地去共情别人,大多时候像个只会执行程序的ai似的。
  赵今仪有时候会打趣她说她很适合去学医。
  安稚鱼瘪嘴,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抗拒的、缩得紧紧的背影。昏黄灯光下,那团被子看起来确实可怜又无助,像被随意丢弃的打包好的垃圾袋。
  没人要,真可怜。
  安暮棠的视线在上面停留片刻,阴影中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需要姐姐在这里陪你?”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居高临下的穿透力。
  安暮棠的半张脸隐在暗处,她忽地笑了一下,“要还是不要?”
  被子下的身体动了动。
  她的半张脸隐在暗处,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
  安稚鱼犹豫了一下,声音从被子里溢出来,“要。”
  “那你求我。”
  安稚鱼:……
  安稚鱼:“求你。”
  安暮棠坐在她床边,两人中间堪比隔了一条宽阔的银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扰我清梦,还这么没诚意。”
  闻言,安稚鱼挣扎着翻过身,烧得通红的脸从被沿露出来,眼含水光,带着浓重的鼻音,伸手怯生生地捏住安暮棠冰凉的睡衣衣角,轻轻拽了拽:“好姐姐…求求你了…”
  烧得迷糊的她,脸颊被枕头挤出柔软的弧度,嘴唇微嘟,看起来确实格外惹人怜爱。
  安暮棠静静地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指尖先是轻轻捏了捏那滚烫柔软的脸颊,眸色微深,像在评估什么物品的质地。随即,修长的手指缓缓下滑,忽然略带力道地掐住了安稚鱼的下颌,迫使她微微抬起脸——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甚至有一丝隐晦的危险。
  但很快,痛觉还没来得及往上传递,她就松开了手,只不过没来得及抽回去,因为安稚鱼渴求那一点多余的体温,情不自禁反擒住她的手,然后紧紧锁住指节。
  安暮棠蹙了一下眉,似乎极其不适应这种被主动钳制的触感,觉得像是待宰的羔羊,她几乎是立刻冷淡地、毫不犹豫地甩开了那只手,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风。
  寂静的房间里唯独剩下一点安稚鱼不满的呢喃。
  果然是烧得神志不清。
  她颇有些嫌弃地想着。
  “……姐姐,”安稚鱼因这拒绝而发出不满的呓语,意识更加昏沉,“你能不能上来…陪我睡…求你了……真的好冷,睡不着。”
  话落,安暮棠却没有动静,只是站在床边,阴影将她笼罩,看不清神情。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安稚鱼昏昏沉沉,本能地向着感知中热源的方向挪动,连人带被子,笨拙地滚过去,将发顶靠在了安暮棠的腿边。柔软微潮的发丝如水流般泄在安暮棠微凉的手背上。
  安暮棠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她垂眸,看着腿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隔着一层布料传来的、异常滚烫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规律地熨烫着她的皮肤。
  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昏暗中静止了很久很久。
  安稚鱼开始做梦,四周盛开着花,香气扑鼻,暖和的太阳不在天上挂着,而是在地上铺着,空间方位一切颠倒形成漩涡,整个人漫游在梵高的星空夜里。
  而后,她又化作一条鱼看着自己往星空夜里沉,而鱼鳍和鱼尾完全不能摆动,只是无力地向下,又被人用叉刀刺穿了全身,从水里拎起来,血液和星子顺着鱼身向下落,砸进太阳里。
  安稚鱼不禁微张着唇瓣。
  恍惚间,她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如同幻觉的叹息。那声音褪去了所有冷硬,竟染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怜悯,却又缥缈得如同海妖的低吟,带着致命的迷惑性。
  “真是……”
  那声音微微停顿,仿佛在寻找最恰当的词语,最终落下几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字:
  “蠢笨的可怜虫。”
  她的指尖悬在安稚鱼散开的发丝上方,仿佛想要触碰,最终却只是虚虚地掠过,未曾真正落下。
  第9章
  安稚鱼是在一阵不失礼数却不容拒绝的敲门声中被唤醒的。
  声响精准地切入她昏沉疼痛的颅脑,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分割开混沌。她从这道意识的缝隙里挣扎出几分清明,艰难地睁开了眼。
  她脚步虚浮地去开门,看见了陈姨那张总是恪守本分、情绪滴水不漏的脸。
  一瞬间,某些灼热的记忆碎片翻涌而上,安稚鱼猛地回头,视线仓皇地投向她凌乱的床铺——
  皱褶的丝绸床单上,只有孤零零的枕头和羽绒被。另一边空空如也,平整得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昨夜的一切,包括那场雾气氤氲中、指尖划过腰窝引发战栗的沐浴,难道只是她病态脑热衍生出的荒唐梦境吗?可那触感为何如此真实,却又在光天化日下蒸发得无影无踪。
  “醒了?来吃饭吧。”
  安稚鱼迟钝地点头,目光垂下,注意到自己身上昂贵的真丝睡衣领口微散,她下意识地将滑落的衣角紧紧拽下,试图遮掩某种无形的慌乱,这才趿拉着柔软的拖鞋走出房门。
  窗外天光大亮,没有一点暗色,显然时间不早了。
  餐厅里,赵今仪正低头审阅着一份文件。她眉头微锁,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一双浅琥珀色的瞳仁,清透如琉璃,却又冰冷似冻湖,仿佛能映照出一切污秽与瑕疵。岁月在她眼角镌刻下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添了一种淬炼过的锐利与精神。
  安稚鱼愣了一下,这人有些熟悉,但是……好吧,她想起来了。
  ——安霜的妻子,赵今仪。
  喉咙有些发干,她搜肠刮肚,最终挤出一句最稳妥的问候:“妈咪,早上好。”
  赵今仪的回应只是一个轻微的颔首,目光扫向对面的座椅,“坐吧。”
  她合上文件夹,发出清脆的“啪”声。“安霜让我负责你今后的学业。你有异议吗?”
  安稚鱼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迅速摇头:“没有。好的。”
  “先用早餐。之后我带你去熟悉学校环境。”
  安稚鱼顺从地坐下。面前的早餐搭配精致:全麦三明治夹着炙烤牛肉、凤梨片和融化的芝士,旁边是一杯温度刚好的鲜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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