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贺率情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他不是害怕被所谓前辈一类人指责,像他这类人对前辈的敬畏之心是十分少的。他只是很乏力,要维持天平两端平衡,他却只能牺牲其中一方。
他也不满,另一端怎么还能这么指责自己。说到底,他们根本没有辛琪树伤人的证据。
从内心升起的乏力让他烦躁。
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辛琪树会是什么反应,一会儿又是那个小小的孩子。
心里不知道什么情绪多一些,情绪们打了一会儿架,最后还是凄凉的心情更多一点。
辛琪树知道他怀孕了吗?
就算之前不知道,在孩子即将出生时,他也猜到了吧……辛琪树死死闭着眼没有任何呼叫他的反应,贺率情也就清楚了他对这个孩子的态度。
把它埋了吧。
他没想过让辛琪树吃这个苦。他没想到一颗失败的丹药,也有药效。
这逆天而行之事,竟然一颗丹药就能成。
好慌缪。
如果说贺率情不知道辛琪树被困在他身边会遭受什么,那是不可能的。他心里隐隐有个数,比如说歼灭血容宫一事,他预料到了辛琪树事后的反应,所以事情还没开始,自己就开始焦躁万分。
淡定不复存在,诸多杂七杂八的情绪缓缓酝酿,变成了可恶模样,渐渐演变出了心魔。
心魔……他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耳边的指责声似乎比他想象的多了一些,他抬起头,光亮落在他披肩的长发上,银丝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许多不属于法雨廷的眼熟的大能坐在台上,各穿深紫椒褐色衣衫。用不善的目光拷打着他,黑暗在他们脸上的沟壑间游走。
“你太令人失望了!如果你师父看到你这幅样子……”
师父?
贺率情听了什么心情都没有,他师父的面孔早已经模糊不清了,他的心全被温泉那里的两人扯动着。
这时变故突生,在贺率情身侧几尺处,凭空出现一面如水银般的镜子。全殿的光亮都集在了镜面上。
“这是什么?!!”高台上几人惊站起。
贺率情暮然回神,谨慎后退几步。
平滑的镜面上开始出现画面,画面昏暗,像是凡人的皮影戏一般。最开始是一个潦草的小人,蹦蹦跳跳的走到画面正中央。
一道灵力打到它身上,镜子纹丝未动。
“怎么毁不掉?!”掌门惊讶。
镜面的右上角出现了一个紫色的圈,一阵光芒后,小人变得高大起来。
这是一个魔修受到了魔眼的滋养,变得强大。画面一转,小人到了一个村庄,在一户前苦苦敲门。
开门一人是白发年轻男人,魔修激动地说了些什么,男人拿刀捅入魔修的身体。
魔修伤心地倒地,画面一转,有几十个小人噼里啪啦打斗着。
有人喃喃道:“这是在复原仙魔大战。”
打斗的结果是,最开始的那个魔修小人被白发男人封印了起来。
画面再一转,新出场一个眼睛是青色的小人,贺率情心下一紧,死死盯着镜子。
青色眼睛小人抱着一个婴儿,哇哇大哭起来。
然后,整个镜面都被血色填满。几十个小人的头被砍了下来,被一根细线拴住垂着。
镜子上面浮现出一行字:你们不会忘记我了吧?嘻嘻嘻嘻嘻嘻。
覃的死状是不是很美丽?
覃是一被杀弟子的姓氏。众人心中惊悚时,一小块东西被从镜子里扔了出来。
一老者下来查看,粗糙的手指摸了几下,沉重道:“是清融笛的一部分。”
清融笛所属门派激动地站了起来,还没等他下来。
镜面忽然鼓了起来,一个黑色圆球在镜面上转动,就像一只眼睛一般。
这只眼珠转动几圈,停留在了贺率情的方向上,他发出古怪的声音:
“……嘻…嘻……用你活着的至亲之人来换……可以救他们哦……!”
话落,镜子就消失了,速度快到让众人来不及阻拦。
贺率情只觉有雷霆劈顶,他刚刚勉强维持了天平,一侧却被人忽然加码,另一侧只能在他目光下飞速下沉下去。
他下颚微微紧绷,缓缓侧过脸,如遇洪水猛兽般,撞上了高台上双双亮着摄人光芒的眼睛。
他脚下不由后退一步。
贺率情回到温泉,门外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人了。似乎现在大局的关键钥匙,又被握在了他这个懦弱的人手中。
他把手放到门上,久久没有动作。
他不敢推开这扇门。
天色渐晚,明明已经过了立春,天却又飘起了雪花。空气乍冷,片片晶莹的雪落在肩上。
手终于微微用力,两扇沉重的大门由此向里打开。热气扑面而来,池水不断冒起浓白雾气。
他的目光移到另一处地方,那里只躺着一个小小的毫无动静的身躯,婴儿的手臂上有一个伤口,正缓缓流着血。
他瞳孔瞬缩,汗毛竖起,辛琪树不在这里了!
就当他唤起婚契,想要定位时,内心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闻不可闻的一声后,他愕然,就在刚刚,那大红色婚契竟然断了!
他的识海中,婚契的碎片如片片颜色喜庆的彩片散落满世界。彩片淋在他的头上,就像成婚那日一般。
他大脑空白,沉默地站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现实,脸色沉如深冬的冰潭,立马折回正殿。能绕过他进入这座山峰的,只有…掌门!
他站在殿外,微高的木门槛在他脚前。深夜里,风把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锐利的声音划破天际:“你有没有让别人进过我的山峰!”
掌门慢悠悠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我给过莫宗派的段施一枚掌门令牌。”
段施!
又是段施!
一想起他那双与自己类似的眼睛,他就觉得双眼有灼烧般的感觉!
他瞬间怒火焚身,“你为什么会给他令牌?”
“唉,这还不是因为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呢?”掌门不紧不慢道。
“为了安抚人家,我和韩长老商议后,决定让他去采你峰上的仙草用作养伤。”
“你不要怪我没提前跟你说,那些仙草你又用不上。辛琪树的存在,对段施也不是秘密。”
贺率情耳中如有轰雷,一个从未想过的人名在此刻从水中浮了出来。
韩长老。
“怎么是一人过来的,辛琪树呢?”
“这位客官,需要帮您叫位郎中吗?”小二看着眼前这位头戴斗笠的客人,鼻尖闻着浓郁的血腥味,犹犹豫豫地问道。
“不必。”斗笠下的人清冷回答道,搁下银钱,冷漠上了楼。
合上房门,辛琪树才松了一口气,斗笠也没有顾得上摘,就靠着门扇滑落在地。
他痛声呻吟几声,腹部钻心的疼。狼狈地从芥子中拿出那个瓷瓶,拔出塞子,仰天倒进了嘴。
丹药入嘴即化,从喉咙里滑进了胃,嘴里残留着浓郁的中药材的苦味。他心情沉重地埋头抱住了膝盖。
半天之前。
疼痛顺着经脉流入身体,排异反应比他想象的小,但还是痛。他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温热的水包裹着他的身体,下腹忽然一阵剧痛。他开始时不明白,等有了不便言说的感觉后,他才反应过来,是他腹中有了一个孩子。现在是这个孩子要现世了。
他逃避地闭上眼,没有做任何措施。等被扶到冰冷的地砖上,贺率情离开后,他浓密的睫羽扇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个孩子躺在他身旁,很小很小一个,已经断了气。
发怔时,芥子中段施给他的通讯玉牌突然开始发热。
他抖着手拿出来,段施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能听清楚他的话:
“那个前辈心情好,告诉我你解除婚契的方法了!”
“怎么做?”辛琪树撑着地坐起身,低头凝视着这块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冷淡。
段施没有多想,继续道:“…这个方法的条件比较苛刻。贺率情有对你怎么样吗?”
“他要把我关入地牢。现在被人叫走了,一会儿就回来,”辛琪树颤着手摸上它的脸颊,黑发尽撒在他雪白的脖颈一侧,他声音很低:“我不想去。到底怎么样才能离开他?”
“原本这个方法,需要的是你和他孩子的血。但是前辈说可以用别的东西替代试试,你和他有结发吗?我们可以用结发试试。”
听着他的话,辛琪树不禁柔弱地抽泣出声,白皙艳丽的脸上流着清澈晶莹的两行泪水,极度的悲伤让他说话的语调时轻时重:“不用了,我们有孩子。”
另一端的段施顿时止住了声。
辛琪树用令牌和韩长老给的信物离开了法雨廷,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
他失去了一切。
除去那些易变化的社会关系,他自己本身也彻彻底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