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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他负手朝众人道,“当年景隆政变,南衙禁军助我打开城门。自那时起,在诸位眼中,南衙便已是本王的麾下之师。倘若方才连宰辅将他们调来,他们登时叛变,那连宰辅是不是要说,这一切是本王的阴谋。”
  连慎须发皆张,“安王殿下,你这是栽赃。”
  “哦?是吗?”安王不疾不徐,看向陛下身侧的陆德明,“陆公公,你是陛下最亲近的内侍。你不妨来说说,陛下今日为何吐血晕厥?”
  陆德明眼皮微垂,面色不改,“回安王殿下,这老奴怎知。”
  安王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搪塞,点了点头,“你不说这也无妨,不如请远道而来的济阗使臣,为我们解惑。”
  班布尔突然被点到名字,一时腿软,倒地不起,嘴上结巴道,“不……不是我!我不知道……不知他们是要用来……谋……谋害陛下的。”
  满殿文武,从亲王勋贵到六部官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呵,安王殿下。”连慎向前踱了半步,“好一出连环计,先是指控我图谋不轨,再是逼问内侍,最后竟让这吓得魂飞魄散的番邦使臣,吐出如此荒谬绝伦的言辞。”
  “殿下为了今日‘师出有名’,可真是煞费苦心!怎么,是怕单凭一两个罪名,不足以让天下人信服你安王‘清君侧’的大义吗?!”
  远处传来喊杀声和沉闷的撞击声,这让在场众人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去岁那场政变,血透京城的惨状。
  宫门破了,黑压压的南衙禁军,如潮水般涌入殿前。
  几乎同时,安王府的赤甲兵从东边侧门撕开防线,两股洪流在太和殿前相遇。
  长枪折断的脆响、刀刃入肉的闷哼,无辜之人的哀嚎,顷刻间混作一团。
  一名南衙禁军疾步上前,压低声音急报道,“连宰辅,安王殿下的府兵已杀入皇城。”
  他猛地一甩袖袍,转身面向惶惑的百官,声音拔高,竭力压住四周的混乱,“诸位同僚!今日陛下突发急症,我等身为臣子,正该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岂能因一人捕风捉影、构陷忠良,便自乱阵脚?安王殿下处心积虑,罗织罪名,其目的,无非是想趁此危难之际,排除异己,攫取权柄!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话音未落,安王已被这番指控彻底激怒。
  他夺过身旁禁军佩刀,一步踏前,刀锋直插对方背心,鲜血溅上衣袍,惊得文臣们面色惨白,连退数步。
  连慎被亲兵团团护住,声音穿透厮杀声,“安王弑君谋反!诛杀逆党!保护陛下!”
  安王怒极反笑,剑直指连慎,“老贼!你勾结外邦,毒害陛下,栽赃本王,意图操控宫禁,把持朝政,真当天下人眼瞎吗?”
  安王举刀上前,砍杀了几个护在连慎身前的兵士,传令道,“关闭所有宫门,一个逆贼也不许放出!诛杀连慎者,官升三级。”
  赤甲兵与黑甲军彻底绞成一团,视野里只有敌人的颜色。
  汉白玉的栏杆被撞碎,精美的雕龙染上污血和碎肉。
  方才还只是溪流的鲜血,此刻已汇聚成大大小小的血洼,黏稠,滑腻。
  “放箭!”连慎嘶声下令。
  殿前廊柱和两侧高阁上,早已埋伏的弩手终于露出獠牙,箭矢如雨点般攒射而下,不分敌我地覆盖了安王突进的区域。
  安王挥刀格开几支流矢,冲锋的势头终于被这波箭雨阻滞。
  谢轩猛地拽住魏静檀手臂,将他一把拉到身侧的殿前石阶后。
  动作急促,没有丝毫迟疑,“刀剑无眼,快躲起来。”
  魏静檀被他按在角落里,有些惊讶,“不怪我拖累你了?”
  谢轩怒道,“先活下来再说吧!”
  第125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15)
  箭雨稍歇,安王的赤甲兵顶着伤亡,已与连慎的南衙禁军短兵相接,厮杀得更为惨烈。
  太和殿前的广场已成炼狱,金砖被血污浸透,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死亡的气息。
  魏静檀背靠冰冷石壁,清冷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战局的核心。
  昏迷的圣上已被众人抬入殿内,兵部尚书沈夙持刀立于丹陛前,在殿前划出了一道无人敢僭越的界限。
  连慎被层层护卫着向大殿的方向退去,安王抹去溅在脸上的血点,挥刀奔向大殿。
  双方兵士早已杀红了眼,永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消失在乱军深处,他那身华贵的亲王袍服,零落委顿于血污泥泞之中,被无数纷乱的靴履反复践踏。
  文官们或瑟缩在角落发抖,或已被误伤倒地呻吟,昔日庄严的朝会之地,此刻陷在生存与死亡的沼泽里。
  大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重悠长的号角!
  苍凉浑厚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喊杀,混战中的士兵们都不由得动作一滞。
  紧接着,太和殿后方、左右掖门方向,传来踏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如同地底涌出的闷雷,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
  “是北衙禁军!”有见识的老臣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是北衙的屯营兵!”
  安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转头看见沈砚正率麾下亲兵与连慎的南衙禁军合二为一,那一瞬间,他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骇然。
  “王爷!”安王身边浑身浴血的副将嘶声喊道,“我们中计了!两边人马加一起至少是我们三倍!快撤吧!”
  安王眼中赤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着四周虽然勇悍但已显疲态、且被黑甲军和即将合围的北衙精锐夹在中间的赤甲兵。
  功败垂成吗?
  “连慎!”安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方才还在嘶声苦劝的副将,眼中凶光骤然一闪。
  他本欲搀扶安王的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一柄暗藏的短匕。
  此刻,趁着安王心神剧震、仰天咆哮、空门大露之际,那柄匕首,毫不犹豫地,自安王后腰狠狠捅了进去!
  利刃入肉,直没至柄,安王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身体猛地一僵,赤红的双眼瞬间瞪圆,瞳孔里倒映着副将那近在咫尺、却已变得无比陌生又冰冷的面孔。
  “你……为什……”安王想要转头,却已没了力气。
  “若不是你,陈杳不会死,更不会成为你的妾室。”
  副将贴着他耳边说罢,立刻松手疾退,脸上只剩下一片完成任务后的漠然与警惕。
  他迅速退入几名同样眼神闪烁的亲兵保护之中,高声喝道,“安王倒行逆施,本要弑君谋逆!我等理应诛杀此獠,拨乱反正!”
  突生变故,不仅震惊了周围的赤甲兵,连对面正欲合围的北衙禁军和连慎一方都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安王踉跄一步,以刀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着从前腹透出的一小截染血刀尖,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本王……竟输在……自家……后院……”
  安王跪在血泊之中,身下的汉白玉石阶已被染红大片。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但那股不甘的怨气似乎凝聚不散。
  最终,他高大的身躯缓缓向一侧倾倒,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激起一小片血花。
  连慎在层层护卫下,缓缓走到殿前高阶边缘,俯瞰着下方安王的尸体,脸上无喜无悲,唯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幽光。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逆首已诛!余者跪地弃械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杀戮渐止,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伤者的呻吟与火把噼啪作响。
  谢轩看着周遭停下的兵刃,瑟缩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结束了吗?”
  “还没有。”
  在他惊恐与错愕的目光中,魏静檀缓缓站起身,正了正衣冠。
  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那些或疲惫、或茫然的兵士,朝大殿的方向走去。
  谢轩忙抬手,却没有捞到他半片衣角。
  沈砚横步一拦,手中染血的长刀尚未归鞘,寒锋斜指地面,沉声道,“我弟弟沈确呢?”
  魏静檀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却答非所问,“你不该参与进来。”
  却有个声音替他答道,“良禽择木,何来该与不该?”
  连慎双手交叠于身前,居高临下道,“以我的筹谋,你根本没胜算。我不知你到底哪来的底气,敢与我抗衡。”
  魏静檀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连相,多年前你私下协助定北侯豢养私兵,借郭贤敏江南道粮食转运使一职,偷运江南粮食北上,以充私库军资。以至于饥荒之年,江南粮仓空空如也,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三年前,你利用前朝内阁乐新轶之女,乐玥辰,摹仿沈夙字迹,构陷纪家;之后,你担心沈确会追查此案,让定北侯在落鹰峡伪装其中了铁勒的埋伏,使其全军覆没;近日,你又勾结济阗和大内总管陆德明,毒害陛下。只为扶六皇子上位,而你便可把持朝政。如今你站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些曾经帮扶过你的,哪个又得到了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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