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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沈确一愣,思考片刻道,“皇后?毕竟是六皇子的生母,而且安王与他这个嫡母素来不睦,皇后并不想看到安王上位。”
  魏静檀点了点头,“储位一旦立下,其他人想上位那都是乱臣贼子,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安王此人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与当今圣上相比,反倒是安王更难应对。与其坐视他羽翼丰满,不如趁现在快刀斩乱麻。”
  “你的意思是……”沈确暗暗呼了口气,“外面市井的那些,是皇后的人。”
  两人目光一碰,同时吐出四个字,“登基大典。”
  魏静檀直起身,“我已经让人去查连慎的过往,但我怕来不及,你帮我约一个人。”
  “谁?”沈确下意识追问。
  “嘉惠公主。”
  沈确一愣,“为什么要我约?你跟她的交情不是比我好吗?”
  “我怎么约!”魏静檀直起身,双手拢入袖中,摆出一副无奈又理所当然的神情,“眼下我只是个小小录事,无名无分,职微言轻,你让我去约公主,那些宫人都懒得去给我传话。”
  “那你打算约在哪?”
  魏静檀想了想,“北宫墙外,光顺门内有片枫林,林深处有间废弃的茶寮,本是前朝宫人偷闲所用,嘉惠少时顽皮,曾带我去过。”
  沈确托相熟的宫人递了帖子。
  酉时初,天色将暗未暗,宫墙内已次第点起灯笼。
  魏静檀换了一身与暮色相融的深青色常服,跟在沈确身后,两人沉默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沈确有出入禁中的令牌,加之他是沈砚的弟弟,守卫大多与他相熟,盘问两句便予放行。
  越往北宫墙走,人迹越少。
  魏静檀凭着记忆引路,拨开几丛看似杂乱的枯藤,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赫然出现,隐匿在假山石与宫墙的缝隙之间。
  沈确侧身挤入,低声问,“你确定是这里?前朝废弃的通道,如今未必还能通行。”
  魏静檀的声音压得更低,在狭道中带着微弱的回音,“但也未必荒废。”
  光顺门附近那片枫林还在,只是时值春日,枫叶尚未染红,满眼皆是新绿与鹅黄交织的嫩叶,在零星宫灯的朦胧光晕里,仿佛笼着一层浅淡的、流动的薄雾。
  茶寮就在眼前,魏静檀伸手并未用力推,木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间狭小却整洁的斗室,四壁无窗,只靠壁上两盏小小的油灯照明。
  室内已有一人背对门站立,身着宫女服饰,身形纤弱,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嘉惠公主。
  她未带宫女,一人独行至此,脸色透着些许未褪的惊悸,唇色微微发白。
  木门无声合拢,室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阿确哥哥,你怎么会知道此地?”嘉惠上前半步,眼中浮起困惑。
  “这……”沈确的话音生生顿住,目光不由得飘向身侧的魏静檀,似在求援。
  然而魏静檀只静立一旁,毫无开口之意。他只得收回视线,低声道,“偶然得知。”
  魏静檀无意表露身份,拿出怀中的帕子问,“公主可知这帕子是何人所绣?”
  嘉惠不料他们特意约她至此,竟是为了一方帕子。
  她费解的伸手接过,打眼一瞧,上面的花样和绣工,她再熟悉不过,“瞧着这针法,是我母后的。可女子帕子这等随身之物,怎会落在你们手里?”
  魏静檀了然,这与他的推测相符。
  自己的丈夫与当今皇后有染,也难怪姑母心中有苦说不出。
  第117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7)
  嘉惠正纳闷,却听魏静檀又问,“殿下之前说圣上要将你作为联姻人选,皇后娘娘是什么态度?”
  嘉惠眼帘微垂,“她说她自然舍不得我远嫁。可我也是一国公主,自幼受万民奉养,若天命当真落在我肩上,便该有公主的担当。”
  她话音稍顿,仔细思量之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只是母后有些奇怪,说她对不起我,离开京城也好,让我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全自己,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话音落下,室内一时寂静,残破的木桌上,豆大的灯火兀自摇曳,灯芯骤爆出一朵灯花,火星微溅。
  沈确听罢,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与忧虑,嘴唇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魏静檀的目光沉静如潭,在嘉惠的转述中,这似乎不是寻常母亲对即将远嫁女儿的不舍,倒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暗示,甚至是一种提前的诀别与铺路。
  娇养的公主远赴苦寒之地度过余生,身为母亲,怎能轻易舍得?
  可听皇后的意思,竟是宁可女儿远嫁,也不想让她留在京城。
  莫非这京城之中,竟藏着比漠北风沙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名字,倏地划过魏静檀的脑海——连琤。
  难道是因为皇上的属意,才让他们不得不与铁勒合作。
  想到此处,魏静檀倒吸口凉气,脚下没站稳踉跄了半步。
  他咬这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原来如此!”
  嘉惠被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戾气慑住,大气也不敢出,只紧紧抿住嘴唇,不知眼前这个小小录事,竟然有这般骇人的气场。
  魏静檀定了定心神,语气缓和的对嘉惠道,“殿下回去吧!这几日,前朝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
  嘉惠不明白,但又不敢多问,只听话的点了点头,提着灯笼,目光从魏静檀因心中激愤而别过的侧脸上,看向一旁同样不明所以的沈确。
  “走,我送你出去。”沈确担心嘉惠害怕,扶她走出枫林。
  等沈确回到茶寮时,魏静檀依旧那个姿势站着。
  在回来的路上,他反复思忖,那个可怕的关节终于在他脑中豁然贯通。
  之后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见的荆棘上,答案带来的寒意让他脊背发寒,走到魏静檀身边时,只觉周遭空气都透着一种无需言语的沉重。
  “如果嘉惠是……那连慎这般替皇后筹谋,难道六皇子他也……”
  皇嗣之事岂可混淆,但未经证实沈确终是没说出口。
  魏静檀控制着胸中翻涌的怒意,“他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走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如果说这里面只有野心,没有私心,我不信。”
  沈确喉结微动,接着道,“听闻皇后在生六皇子前,曾有过几次身孕,却都没能保住,生六皇子时还差点难产。如果是这般情谊,那嘉惠她……所以皇后才宁愿女儿远离京城,是怕有朝一日,这秘密守不住。”
  “如今也不用怕了。”魏静檀顿了顿,“计划已经变了。倘若他们失败,嫁去铁勒,反倒成了嘉惠眼下唯一的生机。”
  他们一路无言回到赁的院子。
  一直沉默的魏静檀猛地转向沈确,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你带祁泽今夜就出城,混在人群里走。”
  沈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是想让我去调兵?”
  他立刻摇头,“我是鸿胪寺少卿,登基大典在即,多少双眼睛盯着,此时突然消失,岂不惹人生疑?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倒是你……”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乎什么登基大典!”魏静檀的怒意几乎压不住,字字从齿缝里迸出来,“我这身子骨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连慎已然知道虎符在我们手里,这几日他只是抢夺没有公然发难,是因为我们还在京中。所以相比之下,你出京这条路更凶险。”
  “我若走了,他们立刻就会察觉,连慎不过放过你。你官小人微,留在京中死了都没人知道!”沈确上前一步,眼中是同样的决绝,“要走一起走,我不信梁家筹划这么久,没有应对之策。”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死死相抵,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退让的坚持,可生门死门谁又能说得准。
  就在僵持之际,一道黑影如夜鸦般悄无声息地自墙上落下,正是墨羽。
  “你放心的去。京城这里,有我。”他一身劲装,声音里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
  沈确一愣,“怎么是你?须弥阁难道也要插手朝堂事了?”
  “我来,不代表须弥阁。”他负手踱步上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静檀,又落回沈确身上,“我之前不是同你说过,我要找一个人吗?”
  沈确看着他,等他解惑。
  “这个人,就是连慎。”
  沈确和魏静檀皆是一惊。
  “不过巧了!”墨羽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看来我们与他都有一笔私账要算。”
  “你一个江湖人,与堂堂内阁首辅能有什么旧怨?”魏静檀冷声问道。
  “江湖人?”他低低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恨意,“家父是燕王府的谋士。”
  “燕王逆案?”沈确脱口而出道,“就是整个乐家都跟着倾覆的那个?”
  墨羽点了点头,“那年,燕王筹划本是绝密。却有人为求滔天富贵,提前泄密。事败后,不仅燕王府上下,但凡有所牵连,无一幸免。我那年五岁,父亲预感不妙,提前将我送往一位江湖至交处,我这才躲过一劫。养我成人的那位至交,正是后来的须弥阁阁主,而须弥阁也是他留给我的立身复仇之所。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也是最近刚有些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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