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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魏静檀想了想,确实,眼下安王声势正隆,也没什么好忌讳的,而且虎符牵涉兵权,何等敏感,他若真有意,实在没必要行这宵小之举。
  “这些人既不为长公主,也不为安王……”魏静檀微微蹙眉,双手环抱于胸前,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手臂,“那这背后之人,所图为何?毕竟长公主是为了永王,也是为了她自己权倾朝野的私欲;安王所为,更是直指东宫之位。这个人,如此费尽心机周旋于各势力之间,又是为了谁?他在给谁铺路?”
  他抬起眼,目光与沈确、祁泽先后相接。
  一个行事风格隐秘阴柔、不择手段,又刻意避开与当前最强势力的直接冲突,以及某种超越眼前利益、更长远的布局感,同时又有能力参与储位之争。
  如此串联在一起,他们脑中的思路渐渐清晰,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忽略,却始终存在于皇室谱系中的名字,浮上心头。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人眼中俱是光芒一闪。
  “六皇子!”
  皇上当年在潜邸时,处境维艰,颇受打压排挤,以致子嗣单薄,血脉不丰。
  当今皇后数年前方艰难诞下六皇子,后来随着后位的进封,此子名义虽是嫡出,奈何落地之时,两位兄长早已长成,且各自羽翼渐丰,锋芒毕露。
  因此,这位年纪最幼、几乎与兄长们隔了一辈的嫡次子,长久以来被众人有意无意地忽视了去,只当是个尚不更事的稚童。
  “可我听闻,皇后自出嫁后与娘家的关系并不好,似乎刻意疏远了外戚,来往甚是寡淡。这些年,更未见她为娘家兄弟子侄谋过什么显赫官位,反倒是听之任之,由着他们门第不显,沉于下僚。”沈确问,“如此看来,皇后自身并无强援可恃。宫中虽有尊位,但若无外朝呼应,不过孤悬而已。何人会替她谋划?又揣着什么心思?”
  三人正沉浸在这令人脊背生寒的推论中,门外却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三声叩响,让屋内的三人瞬间噤声。
  祁泽无声地移至门后,刀已半出鞘。
  沈确眼神一凝,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自己缓步走到门边,沉声问,“何人?”
  “宋毅安。”门外传来一个低而平稳的男声,吐字清晰,不带丝毫情绪。
  对方直接报上姓名,但沈确从未听过,不由得一愣转头看向魏静檀。
  只听魏静檀忙解释道,“自己人。”
  宋毅安被让进门内,沈确与守在门后的祁泽目光一触,祁泽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神确认此人正是之前协助营救郭贤敏儿女的神秘人。
  沈确心下了然,不由得重新、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位。
  眼前人灰布衣衫,平凡样貌,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静无波,仿佛一切机锋与危险落于其身,都不过石沉大海。
  只是不知,这张脸是他的真实模样吗?
  千面阁之人神出鬼没,向来只通过特定渠道或更隐秘的方式传递消息,这一月来还从未如此直接地出现在魏静檀居所之外,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
  魏静檀有些意外的问,“出什么事了?”
  宋毅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魏静檀脸上,语气依旧平稳无波,说出的话却让在场三人都是一愣,“最近几日,京城里,三教九流,多出好多人。”
  就这?
  魏静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祁泽握着刀柄的手都松了松,脸上露出些许不解。
  连沈确也微微一怔,这算是什么火烧眉毛的紧急消息?
  第109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14)
  京城人口流动本就频繁,三教九流汇集更是常态,多些生面孔虽需留意,但似乎远未到需要他冒着暴露行踪、打破惯例的风险亲自跑这一趟的程度。
  可他既然特意前来,绝不会只为了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多出好多人?”沈确重复了一遍,放缓了语调,带着探究。
  宋毅安点头,接口道,“码头、货栈、车马行、各坊市井底层劳力聚集之处,以及商队、乞丐,近日涌入的生面孔,比往常多了近三成。这些人看似分散,各行其是,有做短工的,有跑单帮闲的,有寻亲访友的,但细查之下,多半身有粗浅功夫底子,行事说话偶露行伍痕迹,且彼此之间,存在极其隐晦的联络方式。”
  他顿了顿,又道,“他们渗透得很快,也很安静,若非我们的人也混迹其中,很难留意到他们的流动与暗语。”
  沈确、魏静檀、祁泽三人闻言,脸色终于变了。
  “化整为零,混迹市井,只待一声号令便能迅速集结,便可成为一支令人防不胜防的奇兵。”沈确的声音沉了下去,“潜伏、暗杀,攻城略地,在对手最松懈时给予致命一击,这是兵家惯用的手段。”
  魏静檀指尖发凉,“这些人可都是中原面孔?”
  宋毅安点了点头。
  祁泽背后泛起寒意,“这般阵仗,他们的目标,应该不只是储位吧?”
  这个猜测让人不寒而栗。
  沈确中肯地评价道,“如今安王与永王斗得你死我活,双方势力在中枢不断折损消耗。若在此时,趁新帝立足未稳,储位未立,防备最空虚的一刻,突然发难,倒是能有几分胜算。”
  “可探察到这些人的头目?”魏静檀声音微紧。
  宋毅安摇了摇头,“指挥者极其谨慎,中间环节众多,组织严密,调度有序,且经常变换接头方式与暗号。我们目前只能确定,他们并非属于任何已知的王府、权贵或江湖帮派势力。”
  祁泽着急,声音不自觉发紧道,“我们必须立刻禀报……”
  “禀报谁?”魏静檀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浸满了无奈与冷峭,“是禀报此刻正恨不能生啖对方血肉的安王、永王?还是那位端坐于龙椅之上,却根基未稳、四方掣肘的新君?他们眼中只有彼此的箭矢与权杖,我们手中空空如也,拿什么去取信?几句捕风捉影的猜测,非但无人会听,反而会让我们自己,先一步成为夜色中最醒目的靶子。”
  宋毅安静默地听着,月光下,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半晌,他们始终没个结论,他双手在身前微微一拱,姿态干净利落道,“消息已带到。在下不便久留。我们的人,会继续盯着。”
  “多谢郎君示警。”沈确对宋毅安郑重拱手。
  言罢,宋毅安一如来时,转眼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
  庭院里只剩他们三人,以及满地破碎摇曳的树影。
  沈确缓缓背过手,目光一寸寸扫过这座暂时容身的小院。
  墙角斑驳的青苔,檐下半枯的藤蔓,石阶缝隙里挣扎求生的野草,每一处平淡的景致,此刻都透着一股风雨飘摇前的宁静。
  远处望楼传来的暮鼓声,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滚过天际,压向这方小小的院落。
  那声音不再象征秩序与安宁,反而像在为这座庞大帝都缓缓拉上最后一道屏障,宣告着某个不可逆转的转折。
  他心中清楚,从这一刻起,京城广厦万千,街巷纵横,于他们而言,却已再无一处可称得上安全与平静的角落。
  夜色如墨,正在无声浸染一切。
  第二日,天光初透,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尚未完全苏醒的京城。
  沈确与魏静檀换了身半旧不新的常服,料子粗软,颜色黯淡,混入早市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京兆府衙门前,那对石狮依旧静默地踞守着,鬃毛爪牙在晨雾里显出几分湿冷的威仪。
  当值的衙役听闻他们要寻府尹连琤,直接请了进去。
  前厅里,他们两人刚坐下不久,茶水尚未沾唇,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法曹秦知患提着略显宽大的官袍下摆,快步走了进来。
  秦知患与他们颇为熟稔,不及寒暄客套,相对落座。
  “二位大人一早前来,想必是有要事?”秦知患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确有些事务想向连府尹当面请教。”沈确语气平稳
  秦知患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大人来得不巧,连府尹告病,连府的小厮说是感了风寒,头疼得起不来身。连府尹素来勤勉,风雨无阻,若非实在撑不住,断不会告假。”
  他略一迟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是说来也怪,昨日下午,府尹还曾与下官商议几桩紧要的卷宗,精神尚可,并无不适之态。怎地一夜之间,就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了?”
  他说完,目光沉沉,眼里满是担忧之色。
  “既如此,我等便不叨扰了,望连府尹早日康复。”沈确起身,语气如常,对秦知患叉手道。
  秦知患亦起身还礼,面色沉郁,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将二人送至门口。
  走出京兆府衙,街上行人已稠了起来。早市的喧嚣漫过京城的街巷,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层层叠叠地涌着,织成一片看似热闹、却又与人无干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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