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直沉默的李主簿此时捧着茶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仿佛也带着连日来的焦虑与压力。
他终是开口,语气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罢了,眼下风波暂平,已是万幸。我等唯有谨守本职,步步为营。只望着这位特使,能安生几日,莫要再节外生枝才好。否则,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鸿胪寺了。”
众人沉默,谢轩和魏静檀坐回到自己位置上,而此时与铁勒联姻的事,在朝堂之上,正掀起波澜。
户部尚书蒋曹清道,“陛下!铁勒虽败,其性犹野。若能以和亲羁縻,使其真心归附,免动刀兵,实乃利国利民之上策。嘉惠公主温良贤淑,正可彰显我朝天威浩荡。况且边关多年战乱,连良田都沦为荒地,税源已严重流失。朝廷岁赋虽有定额,却因民生凋敝而无从征缴,最终只能空悬于账目之上。”
而御史台几位年轻气盛的御史,激烈反对,“荒谬!铁勒败军之将,安敢求娶天朝嫡公主?此乃辱我国体!若远嫁蛮荒,恐寒天下臣民之心,亦显我朝怯懦!陛下当严词拒绝,令其岁贡加倍,以儆效尤!”
新任大理寺卿吕儒南,目光如炬,声音却带着沉痛,“蒋尚书所言‘利国利民’,下官却不敢苟同!税赋之困,源于战乱,岂能寄望于一女子之和亲?此乃本末倒置!铁勒新败,气焰暂熄,正应趁此良机,整饬边军,恢复生产,以实力求长久安宁。若行和亲,非但不能使其真心归附,反会助长其骄矜之气,以为我朝畏战,日后索求无度,岂非养虎为患?”
沈确听着新到任的大理寺卿吕儒南,字字铿锵的反驳,不由抬眸朝他看去。
吕儒南是由内阁首辅连慎一力举荐,坐上大理寺卿这个掌管刑狱、纠察百官的紧要位置。
如今这满朝文武,谁不将吕儒南视作连慎的喉舌?
可今日,在这关乎国策、牵动邦交的和亲大事上,连慎本人却如同老僧入定,自始至终未曾吐露只言片语。
若他反对和亲,大可亲自出面,以其首辅之尊,一言便能定下基调;他若支持,更不会任由吕儒南几乎将蒋曹清逼到墙角。
与他同样缄默的,还有去岁亲率大军将铁勒主力杀得丢盔弃甲、一举将其逼回燕南山以北的两位,兵部尚书沈夙与定北侯孙长庚。
蒋曹清面色不变,从容反驳,“周寺卿此言,未免过于理想。整饬边军、恢复生产,谈何容易?皆需巨量钱粮支撑!如今国库空虚,百姓亟待休养,岂能再启战端,或行那等耗资巨大的边防之策?和亲虽看似权宜,却是以最小代价换取边境数年、乃至十数年太平的良方。有此缓冲,我朝方可从容积蓄国力。至于公主,”他略一停顿,转向御座,语气恳切,“陛下,嘉惠公主深明大义,若知此举能为国分忧,想必亦能体察圣意与朝廷难处。”
“体察圣意?蒋尚书真是巧言令色!”另一名年轻御史按捺不住,出列高声道,“敢问蒋尚书,可曾想过公主远嫁万里之外的苦楚?蛮荒之地,风俗迥异,语言不通,公主金枝玉叶,如何适应?这分明是将其推入火坑!我天朝上国,竟需靠牺牲一弱质女流来换取安宁,传扬出去,岂非令四方藩国笑话?国威何在?体统何在!”
支持和亲的官员中又有人站出来,“此言差矣!和亲自古有之,岂是儿戏?正因是天朝公主,下嫁藩国,方能显我怀柔之德,化干戈为玉帛。公主乃皇室之女,享万民奉养,为国效力亦是本分。况且,铁勒既已请罪纳贡,态度恭顺,此番和亲,正是将其纳入我朝宗藩体系之良机,何来‘火坑’之说?”
“恭顺?只怕是包藏祸心!”反对派毫不退让,“铁勒狼子野心,世人皆知。求娶公主,动机可疑!焉知这不是缓兵之计,或是想借公主身份抬高自身地位,甚至窥探我朝虚实?一旦公主在手,他们或许更添筹码,届时我朝投鼠忌器,反受其制!”
“荒谬揣测!铁勒已呈递国书,愿受册封,岂会自毁长城?”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岂能轻信?”
双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争论的焦点从国家利弊、财政军务,延伸到礼法规制、邦交策略,甚至对铁勒的意图进行了种种推测与辩驳。
大殿之上,声音越来越高,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支持者强调现实困境与务实之策,反对者则高举道义国体与潜在风险,谁也说服不了谁。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始终面沉如水,静观臣工们的激烈辩论,无人能窥知其内心真正的天平倾向何方。
第81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2)
就在争执渐趋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意气之争时,皇帝终于微微抬了抬手。
侍立一旁的内侍立刻尖声高呼,“肃静!”
皇上的目光深邃,扫过底下每一张或激昂或沉凝的面孔,而是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众卿所言,皆有道理。和亲之事,关乎国体、边防、皇室尊严。此事非同小可,容朕再斟酌。”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各怀心事,躬身退出大殿。
这场朝争暂时悬而不决,皇帝既未同意,也未否定,而是将问题留待后续商议。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使得支持和反对的两派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也预示着这场围绕嘉惠公主和亲的风波,短时间内不会平息。
百官们已如潮水般沿着汉白玉台阶缓缓而下,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一张张心事重重的面孔,低声的议论如同蚊蚋,在庄严的宫道上嗡嗡作响。
沈确和连慎一个面色沉郁,一个眉头紧锁,直到拐过宫墙一角,踏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
“我父亲不表态也就罢了。”沈确侧目看向连琤,语气带着探究,“怎么令尊连首辅今日也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提到父亲连慎,连琤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困惑与不满。
连慎身为首辅,国之柱石,在此等关乎国运、牵扯皇嗣的重大议题上,竟选择了彻底的沉默。
连琤的嘴角抿成直线,目光扫过巷口确保无人,才低声道,“我亦不解。父亲他既未附议主和派‘以女安邦’之论,亦未驳斥主战派‘有辱国体’之言。如此沉默,这绝非他平日作风。”
沈确沉吟道,“连伯父深谋远虑,莫非是想揣度圣意,故而以静制动?”
连琤摇头,下意识地握紧了拳,“依我看这事压根就什么好商议的!赞同和亲,便是屈膝示弱,有损国格,更将嘉惠公主推入火坑!反对和亲,则是力主备战,维护皇室尊严。看似两条路可选,实则不过是一条路。他难道看不出,那北方蛮族狼子野心,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甚至可能助长其气焰?”
他越说越激动,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总是平静无波、让人看不透心底波澜的脸。
连慎对待他这个儿子,亦是如此,关爱有加,却总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
连琤一直以为这是父亲身为首辅的谨慎,可今日,这沉默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而沈确却在此刻静默下来,连琤一直从是非对错、国家利益的角度去揣度他的父亲,却从未想过,连慎沉默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更高明的策略,或者,隐藏着更深的意图。
毕竟风波起于和亲,但最终会落向何处?是兵权调动?是国库开支?还是他们不曾想到的关键?
或许连慎等待的,从来就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借着这场风波,看清某些人、某些势,甚至是看清自己的儿子。
窗外的日光照进值房,谢轩提起笔,目光却落在案头一卷待整理的文书上,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魏静檀道,“你可见过那铁勒国书的副册?他们此番,除了请罪、纳贡,竟还提了和亲之请。”
魏静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听说了,说是圣上属意嘉惠公主。”
谢轩见未能勾起他的兴趣,索性将笔搁下,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一看就是要与他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辛。
“若没有铁勒人横插这一杠子,陛下心里,原本可是另有一番打算的。”
“什么打算?”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卖足了关子,才终于揭晓答案,脸上是掩不住的卖弄之色,“我也是偶然听宫中人提及,陛下似乎颇为欣赏京兆府尹连琤的才干与品性,有意招为驸马,以固皇亲。嘉惠公主是陛下爱女,此议若成,连府尹前途不可限量。”
“竟有此事!”魏静檀大惊,“当真?”
“千真万确!我的消息什么时候有假啊!”
说罢,谢轩缩回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执笔蘸墨,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魏静檀。
“如此说来!”魏静檀左右看看,探身道,“铁勒此番求亲,不仅是冲着公主,更是无意中截断了连家的地位尊荣?”
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抬眼看向谢轩,又问,“谢兄,你说连首辅对此事是否早已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