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沈确侧头打量他,魏静檀挑眉,“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啧……”沈确忽然扯开一抹玩味的笑,“你该不会是哪个寺庙里挂单的和尚,受不得清规戒律,半夜翻墙逃出来的吧?”
“我要是偷跑的和尚,你作为掌管外邦和佛寺的鸿胪寺少卿,不应该第一个知道吗?”
他们没时间东拉西扯,两道身影如鬼魅,借着檐角阴影的掩护,在周府的屋脊间无声穿行。
行至中庭时,沈确突然抬手示意,两人同时伏低身形。下方一队护院提着灯笼经过,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
待最后一缕光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二人同时纵身跃下,衣袂翻飞间已闪至书房窗外。
沈确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已探入窗缝,窗闩发出极轻的‘咔嗒’声,魏静檀立即伸手托住窗棂,将整扇雕花窗无声掀起。
两人如游鱼般滑入室内,魏静檀反手一拂,窗扇严丝合缝地归位,连窗纸上凝结的夜露都未惊动半分。
第57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4)
月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书房内弥漫着血腥气与檀香味,两种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纠缠不休。
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泛着幽暗的光泽,案上端砚中的墨迹早已干涸成龟裂的纹路;笔架上悬着的几支狼毫笔尖凝着墨;鎏金小香炉歪倒在砚台旁,炉内积灰隐约可见。
对面右侧的雕花木窗下,一张矮榻静卧在月光里。
锦缎软垫上凹陷的痕迹清晰可辨,榻边小几上的青瓷茶盏中,浮灰下杯底沉淀的茶叶间似乎混着几丝不明杂质。
左侧的乌木书架在阴影中沉默矗立,架上典籍排列得过分整齐。上面不仅有寻常文人的四书五经,还有《盐铁论》《货殖列传》之类,架子角落堆着几摞蒙尘的旧账,都是往年府里的开支记录。
魏静檀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旧册,指尖掠过泛黄的纸页,他垂眸扫视,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墨字间游移,纸页翻动间, 薄脆的纸张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书架另一侧,沈确的身影几乎隐没在阴影里。
他沿着檀木书架缓步而行,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雕花隔板,木质温润的触感下,暗藏细微的凹凸。
行至第三层靠右处,他的脚步微顿。
抬手轻叩,回音沉闷、空洞,与实心木料的声响截然不同。
“有暗格。”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让魏静檀的耳朵微微一动,合上账册,无声地靠了过去。
借着窗隙漏入的月色,他看见沈确的指尖正沿着檀木的纹理游走,指腹轻蹭过木面,像在抚摸某种活物的脊背。
突然,他的手指在一处雕花的花蕊上停驻,那纹路比周围的要略微凸起。
“机关在这里。”沈确低声道,拇指按了下去。
四周一片寂静,书架纹丝不动。
魏静檀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很快在对称的位置发现了同样的雕花,“可能需要同时按压。”
两人对视一瞬,无需多言。
同时发力,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书架第三层的木板缓缓向后弹开一寸,尘埃在月光中起舞,露出一个狭长的暗格。
暗格深处,一方紫檀木匣静卧其中,匣身通体乌黑如墨,锁孔处铜绿斑驳,竟是罕见的玲珑内嵌锁,此锁需特制钥匙开启,若强行撬动,锁芯便会射出毒针,见血封喉。
沈确屏息伸手,指尖刚触及匣面便是一怔。
这木匣轻得出奇,在他掌心竟似无物,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物件,而是一缕幽魂。
他眉头微蹙,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魏静檀的目光落在锁孔上,抬手从头顶的发髻中摸索出两根极细的毫针,修长的手指稳若磐石,银针在锁孔中轻巧地游走,极轻地一挑、一拨、一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撬锁。
他闭目凝神,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耳尖微微颤动捕捉着锁芯细微的声响。
三下几乎不可闻的‘咔嚓’声后,最后一道机关解开,匣盖微微弹起一线。
“你是读书人吗?居然还有这手艺。”沈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魏静檀将银针收回发髻,“开锁这种事,只要懂得其中关窍,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沈确眸光一深,笑意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愉悦,“果然,你不装了,行事确实便宜了许多。”
魏静檀不避不让,反而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彼此彼此。”
月光如水,斜斜地倾泻在展开的绢纸上,沈确取出,在月光下展开。
纸笺尾处一方朱红官印赫然在目,名头上‘良籍身契’四个大字尤为醒目。
“乐玥辰。”魏静檀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原系京城教坊司乐户,女,年二十五,身无残疾。今已自赎,准予削除乐籍,改隶良民,情愿具结,永为良善。”
他凑近细看,“赎身日期是三年前。”
“区区一张良籍文书,也值得周勉这般珍藏?”沈确不解,抬头问,“你可还记得,周夫人姓什么来着?”
“姓郑吧!”魏静檀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横竖……绝不会是乐。”
“今日秦知患还说府中上下人人言道,他们夫妻伉俪情深,生平唯有一位夫人。”沈确冷言,“看来这位周大人,藏着的秘密可不止这一桩。”
“既然是良籍,那人呢?”魏静檀喃喃问。
“你这话问谁呢?”沈确不满的瞪了他一眼,顺手夺过文书,“赎身的价码一向不菲,更何况是在京城,还是从教坊司这样的地方。”他指尖在文书上轻轻一弹,“这笔钱,都够在城南买座三进宅院了。”
“说的你好像给谁赎过似的。”魏静檀不客气的揶揄了他一句。
他抽走文书,去翻查方才搁置一边的账簿,对比着年月,周家从没有这么一笔巨额的开支。
“这就奇了,难道周勉藏了私房钱?”魏静檀一目十行将三年前整年的账目都浏览了一遍,“要按你说的价码,就是把整个周府典当了也凑不齐。”
沈确又拿起文书凑到窗边看,猜测道,“或者……这钱不是周家出的。”
“不是周家?”魏静檀挑眉,“那会是谁这么大方?”
沈确凝眉,指着文书后面的保人那栏问,“你看,这儿还有个保人,只是墨迹有些晕开了,你可能辨出这是什么字?”
魏静檀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良籍文书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只能看出是三个字的。”他顿了顿,忽然眯起眼睛,“等等,这最后一字,像是‘失’字。”
“师?”沈确蹙眉,“哪个‘师’”
沈确凑近,两人几乎肩抵着肩,月光斜照下,纸上的墨痕若隐若现。
“怅然若失的‘失’。”
“啊?”沈确疑惑,“怎么会有人用这个字起名?”
沈确正要再追问,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噤声。
魏静檀迅速将文书收入怀中,沈确则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手掌已按在刀柄上。
月光下,一道黑影从院墙掠过,转瞬即逝。
“看来,周大人的秘密,不止我们感兴趣。”魏静檀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沈确剑眉微蹙,“追吗?”
“不必。”魏静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三更半夜的,即便逮到人,反倒显得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居心叵测。既然都是梁上君子,不如给这位夜访者留份薄礼。”
只见他狡黠一笑,那笑意却令沈确脊背生寒。
檀木匣在他指间发出铜锁咬合的声音,木匣放回到暗格内,连浮尘都保持着原来的纹路。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食指轻点瓶颈,褐色药粉便如细沙般簌簌洒落在匣子上。
做完这些,他们两人将所有陈设恢复原状,如来时般融入夜色。
书房里只余月光漫过青砖,而那个被动了手脚的木匣,正在暗格中静静等待着下一位访客。
第58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5)
晨光已烈,沈确才从混沌中挣出几分清明。他向来警醒,这般酣睡至日上三竿实属罕见。想来是连日的案牍劳形,兼之夜探周府的惊险,终是消耗了不少精力。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床榻上,他蹙眉翻身,锦被滑落间下意识去摸枕下短刀,直到指尖触到那截冷铁刀柄,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窗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卖花的小童拖着长调,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沈确撑起身子,太阳穴突突地跳,昨夜檀木匣中那张户籍文书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掀开锦被四下翻找,才想起昨夜从周府回来,文书就一直在魏静檀那里。
架子上的铜盆里新打的井水泛着寒气,沈确掬起一捧拍在脸上,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滚落,在黑色中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那刺骨的凉意顺着毛孔钻入四肢百骸,将最后一丝混沌也驱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