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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恰在此时,忽见周家大郎周畅面色铁青,疾步穿过贺喜的人群,宽大的喜服袖摆带起一阵冷风,三步并作两步直奔礼架而去。
  一把攫住那锦盒转身便走,管家上前欲言,却被周畅一个眼风钉在原地,那眼神惊惶中又带着狠厉。
  入得府中,庭内已设下婚席,宾客分列而坐。
  几位文官聚在一处低声谈笑,武将则围坐在另一侧豪饮,而中立派的几位老臣则坐在上首,神色淡然。
  魏静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席上众人,面上却不显,只从容入席。
  沈确独坐花厅角落的暗影里,指尖轻转着青瓷酒盏,借着举杯的动作对身旁的魏静檀低语,“周勉这个老滑头,今日这场婚宴,安王府的珊瑚树与永王府的金丝屏风,竟在喜堂左右对设,真是八面玲珑。”
  他说罢,半晌没听见回应,侧目看去,却见魏静檀的目光如鹰隼般紧锁着某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竟是对他的言语充耳不闻。
  “怎么?魂丢了?莫不是心疼那对羊脂玉璧了?”沈确放下酒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那玉璧是我从孙绍的库房里顺来的,横竖都是他欠我的……”
  见他仍是未理,贴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周府大公子周畅正穿过回廊,怀中紧抱着一个锦盒,行色匆匆去往后院。
  沈确眯起眼,纳闷问,“这厮哪处值得你这般盯着看?”
  “帮我遮掩,我出去一趟。”魏静檀作势欲起,却被沈确一把扣住。
  “慢着!”沈确手上发力,纳闷的问,“你要干嘛?今日周府上下非富即贵,你不说清楚,休想妄动。”
  魏静檀眼中寒光一闪,“说了你也不懂,徒费口舌。”
  “不说怎知我不懂?”
  魏静檀不信邪的看着他,问,“纪老书画冠绝当世,你可知他平生最爱的辞赋是哪一篇?”
  沈确听完,面上得意之色尽显,不假思索道,“‘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嵇康的《琴赋》。”
  “你竟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魏静檀神色一滞,眉梢微挑,反观沈确面上淡淡,“这你别管,说你的。”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在贺礼中,瞧见纪老的墨宝,周家大郎方才手里拿的那个锦盒就是。”
  “可看见是谁送的?”
  “上面无签无款,我怀疑连周家父子都不知情。。”
  “虽说周勉是纪老门生,可就算有人想送他纪老的墨宝,也不应该选在人家嫁女的婚宴上。”沈确抬眸,目光如刃的扫过满堂宾客,“看来是有人别有用心。”
  魏静檀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无论如何,我必须亲眼确认。”
  沈确眯起眼睛,目光如刀般在魏静檀脸上逡巡,“为了纪老遗墨,这般不顾场合,这还是平日里,明哲保身的魏录事吗?”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沈确虽话中有话,但魏静檀依旧面色不改,置若罔闻。
  “罢了,想去便去。”沈确忽然松开钳制,漫不经心地靠回凭几,执酒盏的手顿在唇边,赌气道,“若是闹出动静,今日这场面,可别指望我救你。”
  魏静檀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形一动,人已悄然隐没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
  沈确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指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第51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8)
  “看什么呢?”
  连琤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沈确这才收回目光,“连府尹何时到的?”
  他一袭茶色锦袍,摇着洒金折扇,带起一缕清冽檀香,目光在满堂宾客间流转,“刚到,场面如何?”
  沈确执盏浅啜,眼底映着煌煌灯彩,“十里红妆,宾客如云,盛况空前。”
  “梁阁老虽已致仕,但朝中根基仍在,满堂宾客不过都是看他的面子罢了。到底是梁府娶亲,这席面还是得去梁家吃。”连琤摇着扇子冷眼道,“我瞧门口那一架子的添箱礼,倒是比备的嫁妆还多。”
  沈确漫不经心的看着周遭众人,“主家大张旗鼓设了礼案,就差没在府门前立块‘非礼莫入’的牌子了。意思再明确不过,宾客若不带些东西来,岂不是不知趣。”
  连琤不解,“可这些添箱礼终究要随嫁妆抬去梁府,周尚书这般折腾,图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沈确执壶斟酒,清澈的酒液在杯中轻晃,“高嫁之女,尤重声势,最怕的就是门第压人。周勉若不趁现在把排场做足,日后郎婿家谁还敬她一声‘少夫人’。”
  连琤眉头轻蹙,指节抵着下颌,“梁氏乃诗礼传家,待人接物自有章法,岂会因这些虚礼而轻慢新妇?”
  沈确举杯的手微微一顿,酒面映出他倏然冷下的眉眼,“多少簪缨世族,朱门绣户之下,不是外表光鲜,明面上的规矩都是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谁又知道呢?”
  连琤的目光在沈确脸上逡巡,像在重新打量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轮廓,“没想到,你对内宅门道这般熟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自家后院的胭脂阵里,参悟出的禅机呢!”
  沈确唇角嗤笑,眼底却无半分,手中的酒盏轻轻碰了碰沈确的杯沿,清脆的瓷响里,谁都没再继续。
  忽听坊街外鼓乐渐喧,笙箫并起,迎亲的百子轿已至巷口,朱漆轿身映着日光,流苏摇曳,喜气盈盈。
  梁府来的傧相身着绛色公服,头戴幞头,手执一只活雁,雁颈系红绸,步履端方,身后跟着阁老府的家奴抬着缠红绸的木盒,内盛三牲六礼,层层叠叠,金漆描花,红绸覆礼,浩浩荡荡而来,引得围观路人啧啧称羡。
  众人闻声而动,纷纷起身涌至府门看热闹。
  方才匆匆赶往内院的周勉,此刻领着宗族子弟一字排开,拦在门前,笑吟吟叉手道,“梁府郎君今日迎亲,岂能轻易进门?须得过我们这关!”
  周家子弟已嬉笑着推搡上前,嚷着要新郎赋诗一首,方能放行。
  街坊邻里、赴宴宾客皆围拢过来,笑声喧阗,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踮脚张望。
  沈确斜倚廊柱,抱臂旁观,连琤则站在他身侧,手中折扇轻敲掌心,饶有兴味地瞧着这场热闹。
  傧相上前交涉,周勉却故意刁难,非要梁府郎君亲自下马应对。
  沈确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傧相身上,轻声问,“这傧相是谁啊?眉眼瞧着倒与新郎有几分相像。”
  “此乃梁澄胞弟,单名一个澈字。”连琤闻言,展开折扇,遮住半边面容,压低声音道,“梁阁老近来身子不大爽利,极少见客。这位,怕是迟早要执掌梁家印信。”
  沈确眉梢微挑,目光在梁澈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面对周家子弟的刻意刁难,他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公子的矜贵,谈吐间引经据典却不显迂腐,进退、应对,分寸拿捏得宜。
  “梁阁老慧眼如炬,这般人物执掌家业,梁家怕是要再续三代荣华。”沈确意味深长,随即问,“不知这位梁二郎,如今在何处任职?”
  连琤道,“无官无职。”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梁澈从容周旋的身影,低声道,“倒是稀奇。这般人物,竟也甘心做个富贵闲人?”
  “梁阁老最是讲究‘藏器于身’四个字。”连琤忽而正色,“当年纪老就曾说过,大安中兴,靠的就是梁阁老这般懂得藏锋守拙的人物。如今看来,梁家后继有人啊。”
  两人说话间,梁澈已巧妙化解了拦门礼的刁难,闪避周家子弟推搡时,那看似不经意的侧身,却暗藏章法,轻而易举从重围中脱身而出。
  迎亲队伍在他的引领下,如游鱼般灵活地冲破人墙。
  阳光斜照在他含笑的眉眼上,更显得少年意气风发。
  沈确的目光微凝,落在梁澈执雁的右手虎口处,令他意外的是,那本该养尊处优的手上,竟覆着一层淡黄色的老茧。
  那茧子边缘齐整,中间微微凹陷,分明是常年握刀持剑磨出来的痕迹。
  这般茧子,非十年寒暑苦练不可得,断不是寻常文人临帖泼墨能养出的模样。
  更耐人寻味的是,梁澈执雁的姿势看似闲散,虎口却始终含着三分劲道,指节微弓,恰是随时可翻腕夺刃的架势。
  恰在此时,梁澈似有所感,忽地回首望来。
  沈确垂眸敛目,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心中轻叹,梁家怕是要出个文武兼修的全才了。
  吉时已到,鼓乐齐鸣,新妇出阁。
  梁澄身着绛纱袍,腰间挂着五色丝缕,头戴金冠,意气风发,他立于阶前,目光却频频望向内院方向。
  新妇在侍女簇拥下款款而来,青绿翟衣上金线绣制的百鸟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她手中团扇半掩,只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秋水明眸,却在行至中庭时顿住脚步,本该在此受礼的家主迟迟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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