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星......我的星星......”
母亲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了。
[宝宝......如果有一天......]
母亲空荡的声音在耳边如幽泣回响,白彗星抬起头,眼前一片黑暗,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没有光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如果有一天,妈妈变了,变成一个魔鬼......]
冰凌一点点从脚底往上爬,所有的温暖离他远去,白彗星孤零零站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
“不会的,妈妈。”他小声地自言自语,对着没有一个人的无限黑暗。
[你一定要记得,妈妈是爱你的。]
[你是妈妈最爱的宝贝,永远......]
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黑暗,如一把闪着寒光的刀撕破幕布。母亲跪在满身血的父亲面前,一把挫刀落在他们身边。白彗星被佣人挡住眼睛拖开,空气中是血的味道,血太多了,成千上万血液挥发的分子挤进所有角落。
他无法再进入家中的那间厂房了。
白彗星看到母亲的背影。
李玉珏穿着白色的长裙,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是他们一家人和小姨一起的合照。她的长发披散,像一条优美的人鱼。
白彗星唤她。
李玉珏伸过手,握住白彗星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手腕瘦弱,白彗星却像被什么箍住,整个人都动不了。
“宝宝,”李玉珏温声唤他,神态平静,甚至有一丝怡然。“你要记住妈妈说的话。”
白彗星说:“妈妈,我记得你说你爱我。”
母亲的脸上露出笑容。
“你要记住,我们这种人,不配爱任何人。”
母亲牢牢扣住他的手,冰冷刺骨的温度如同穿透白彗星的身体。在母亲的梳妆台上,有一副巨大的油画,那幅画应当是很美的,可白彗星再也记不清画中的场景了。
“我们只是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已,但是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我们的脑袋里住着魔鬼,越爱谁,就越伤害谁,越是去折磨,让爱的人痛苦......”
房间消失了。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只有他和坐在椅子上的母亲。母亲死死抓住他,一双美目中焕发出毒蛇般的光,她张开嘴,唇红如嗜血,吐出白彗星听不懂的语言,如同阴森古堡里流泻而出的神秘咒语,用生命去献祭换来的诅咒。
“我是疯子,明珠也是,李家的血脉,你也逃不过......”
母亲仰头看着他笑,长发飞散飘舞,脸庞模糊,融化,变成黑白的遗像漂浮在漫天白布中,又变成被水晕染的一滩白色颜料,混合黑色和红色,旋转,流淌,被卷入虚空。
“你也会是的,彗星。”
失去了时间刻度的黑暗。
白彗星漫无目的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这里与他家的厂房有相似之处,虽然没有工具仪器和潮湿的味道,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闻不到。
这里是安静的。没有变动,没有危险,没有打扰。
他不用再离开这里了。他很累,想一直在这里休息。他知道,他就是母亲口中的“脑袋里的恶魔”,他需要把自己关起来,让那个不是恶魔的自己像个正常人活下去。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时针走过表盘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点点走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大声。白彗星不得不睁开眼。
他的手中躺着一枚怀表。他认识这枚怀表,可他只想把它扔掉。他心慌意乱,知道再不扔掉,怀表的声音就要吵醒他安宁的黑暗了。
“白彗星。”
别叫我。白彗星捂住耳朵。
“白彗星,跟我走吧。”
我不会跟任何人走,就让我待在这里。
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握紧他的手指,连同他手中的怀表。白彗星挣不开,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近乎脱力,他想甩开这只手,对方却将他抱进了怀里。
一道血红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那明明是夕阳,群鸟飞掠的傍晚,漫天都是火烧的红云,他好像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落日下两道倾斜的影子。
可对方的呼吸却近在咫尺,就在他的耳畔,在他的脖颈上,带着微烫的气息。低缓的声音直接震入耳膜,强行唤醒脑内四散漂浮的神经。
“白......”
白彗星惊搐地睁开眼睛,整个人猛地一抽,紧接着他就被更用力地抱紧。
身后男人的双臂结实有力,怀抱温暖宽阔,同样高频跳动的心脏声透过后背传递过来,让白彗星逐渐清醒,愣在天光温柔的房间里。
第31章 我的精神病严重吗?
郑潮舟掰过他,两人距离很近,白彗星脱力地倚在他身上,没有注意到郑潮舟看见他睁开眼后,才很轻地出了口气。
“不小心睡着了。”白彗星仍有种浑身虚脱的疲惫感。
郑潮舟说:“你浑身都在出冷汗,叫你好久你才醒。”
白彗星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被汗打湿了。他擦了下额头,“噢,没事......你干嘛?”
郑潮舟拿走了他手里的怀表。白彗星一脸莫名,郑潮舟却已经站起身,把怀表收起:“不想送你了,收回。”
白彗星刚做完噩梦,头都是晕的:“你才刚送我呢!”
“下次送你个别的。”
“送我什么?下次是什么时候?”
郑潮舟没有回答,离开了房间。
白慧星对被收走的怀表没什么执着,反正是他自己做的东西,原本做来也是送给郑潮舟的。说起来,他为什么会送给郑潮舟一块怀表呢?虽然只是在表盖上镶嵌了几颗宝石,那也是很费功夫的。
他感到许多记忆都保存在自己的脑袋里,画面却是模糊的。
郑潮舟回到房间,拿了干净毛巾给白彗星擦身上的汗。
“做什么噩梦了?”郑潮舟问。
“唔,没什么。”白彗星舒服地仰起下巴,郑潮舟把他擦干净,拉起他的胳膊,给他套上自己的短袖——白彗星平时爱当作睡衣穿的那件。
他的皮肤白皙,身体清瘦柔和,抬起胳膊的时候,胸口随之提起弧度,平坦的小腹下陷,像一具没有瑕疵的陶瓷玩偶。郑潮舟看着他猫一般闭上的眼睛,手指穿过垂落的衣摆,这件衣服上既有冷冷的淡香,也有白彗星身上的气息。
“你说梦话了。”
白彗星睁开眼,望着他:“我说什么了?”
郑潮舟学他讲话:“唔,没什么。”
“你说呀。”白彗星抓住他衣角。
“你在梦里叫我。”
白彗星忽而露出点脸红,不自然道:“不可能,你骗我。”
郑潮舟:“要我说,又说我骗你。”
白彗星的梦做得太混乱太杂了,只记得自己梦见了母亲,最开始梦里都是血和尖叫,但后来只剩一片红色的晚霞,铺天盖地、淹没一切的晚霞,和时针滴答滴答走动的钟表声。
那不是个好梦。白彗星从小就拥有一项“特异功能”——所有不好的梦,不愿意留下的记忆,白彗星会在清醒的时候将它们轻轻一“切”,让它们一块块坠入脑海无边无际的黑色深渊里。
如果它们又爬上了,大不了就再切一下。
这样,他就依旧是那个没什么烦恼的白彗星了。
“我肯定没梦到你。”白彗星笃定道。
如果梦到了郑潮舟,这就不应该是个噩梦才对。
临开学前一天,白彗星接到白亦宗的电话,说是到家里每年一次的体检日了,问他有没有空,想带他一起去医院做体检。
乐爽那边的排练已经结束了,郑潮舟不知道去了哪,没看见人也没消息。白彗星无所事事,索性去会会他这便宜哥。
白亦宗要来接他,白彗星在学校门口等。上了车,白亦宗说:“明天你就开学了,爸爸妈妈都想来陪你,但你一直不回家......”
白彗星:“想来陪我,直接就来了,还需要你转达么?”
白亦宗被他堵住,不再自找没趣。到了医院,白亦宗径直带他去了脑外科。
“先检查脑部有没有后遗症,上次你受伤最严重。”白亦宗对他说。
白亦宗风度翩翩,容貌英俊,对外从来都是爱家人的温和儒雅形象。或许这世上真的只有白彗星一个人见过他举起鱼竿要将自己毙命时那一瞬间脸上的狰狞表情。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杀自己的?白慧星的思绪发散。是突发的想杀他,还是在每一个关心他、爱护他的时刻都怀着筹谋杀了他的念头?
白彗星配合地去做了脑部检查,没有任何后遗症,他愈合得很好。结束检查后,又进来一名医生,坐下开始与白彗星聊天。
问他自从经历翻船后情绪有没有明显变化,生活习惯是否改变,做不做噩梦,有没有幻听、幻视......
聊了半个多小时,白亦宗一直坐在旁边听着,白彗星很有闲心地跟医生聊天,不仅问什么说什么,还主动跟医生讲自己排练时候的趣事,听得白亦宗面带疑惑地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