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搬两个小箱子的功夫,郑潮舟和乐爽已经利索地把七八个重箱子都搬上楼放工作室里了。白彗星不是想偷懒,是这身子真不中用,这上下两趟就给他累得腰酸背痛直喘气。
他坐椅子上歇了会,起身去走廊那头的卫生间,他的脸上都是汗,手心也脏了。
长长的走廊背光,两侧的窗户通风,走廊上虽阴暗,却被风带走了湿热。靠近卫生间的墙体微微斑驳,角落已生出些经年的绿苔黑斑,流动的水声传来,滴落出空旷的轻声回响。
白彗星走进卫生间,洗手池前赤着上半身的郑潮舟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他。
水从男人的黑发发梢落下,流过脖颈和胸口。郑潮舟的肩宽而厚,往下腰线收窄,每一条肌肉都紧紧包裹粗壮的骨骼。他的眼睛深黑,只是随意瞥来的一眼,如同月下林中某种豹类的一双瞳孔锁定目标。
白彗星举起大拇指:“郑老师好身材。”
郑潮舟表情微妙,收回视线。白彗星过去洗手洗脸,就挨着他旁边的一个洗手池,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出时飞溅出的水珠落在手臂上。
白彗星闻到淡淡的香水味。他认出香水的来源,是某个奢侈品大牌——白彗星的第一反应是这品牌的商标意识真强烈,他们家所有的香水种类再不同,总会有一抹来自底调的清淡苦味,像云层里的雨滴落入森林,浸入树木裂开的厚厚皮囊,树叶和枝干一起被湿润水汽渗透出的苦涩味道。
他的母亲也用过这个品牌的香水,凝结的冷调,内敛不发的热温,一如使用它们的主人。
白彗星想起来了:他之前在手机浏览器里搜索郑潮舟的时候,看到他是这款香水的品牌代言人。就算他总戴着有色眼镜观察郑潮舟,也必须承认郑潮舟是有品位的。人怎么能没有缺点到这种地步呢?真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郑潮舟忽然开口:“你爸妈会同意你乱翻你堂哥的遗物吗?”
白慧星心里吓一跳,面上镇定答:“我当然是偷偷翻的,而且可不叫‘乱翻’,是井然有序的翻。”
“上次乐爽找去你们家的时候被拒绝了,为什么这次又答应他?”
早知道不就近来这个卫生间了,他为什么就不能多走两步去楼下的卫生间呢。谁知道郑潮舟竟然会好奇别人的事,他那浑身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气质可完全不是装出来的。
白彗星装作真诚的模样:“我看乐老师实在很需要帮忙,加上我暑假没事做,想赚点零花钱。”
郑潮舟微微转身面朝他,与从镜子里看到的感觉不同,当两人正面相对,男人身上那股冷淡的压迫感陡然加强了。
“我给你十万。”
郑潮舟居高临下看着他,眸色深静,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把白彗星惊呆了。
“把那本笔记带给我。”
白彗星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很呆地“啊?”了一声。
“嫌少了?”郑潮舟神情淡漠,开口:“二十万。”
“等一下,郑老板!舟总。”白彗星举起双手,“那本笔记就不是我的东西,你给我再多钱,我也不可能真给你偷出来,对不对?”
“五十万。”
“我真不是小偷!”白彗星被逼到墙角立定告饶:“舟总,我是有原则的,我不是那种人。”
他话音刚落,好几个人呼啦啦挤进卫生间,看见没穿上衣的郑潮舟把他们小白顾问抵在墙边,听见那句委屈巴巴的“我不是那种人”。
乐爽一个大高个杵在最前面,一脸震惊看着他俩:“你们干嘛呢?”
扮演贾金好友的大学生傅恺睁大眼睛:“郑老师,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扮演庞老板的演员吕三杰胖臂一展,把几人往外推:“好了好了,别看了,人家的私事。”
郑潮舟让出一步,白彗星连忙从他面前溜走,一下跑出了卫生间。
郑潮舟拿过挂起的短袖穿上,那三人看着他穿衣服。
郑潮舟礼貌询问:“三个大男人,上厕所还要约在一起?”
吕三杰主动回答:“上厕所嘛,跟喝酒一样,不吆五喝六一群人一起就没那味儿,是吧乐老师,是吧恺恺?”
傅恺:“吕老师说得没错!”
乐爽:“我是真要上厕所……”
郑潮舟没理他们,走了。
第7章 夫妻对戏
郑潮舟要他的笔记做什么?
白彗星手上翻着剧本,脑子在走神。难不成从前此人一直都在默默欣赏他的才华,所以想把他的遗物买回家仔细研读学习?
白彗星狐疑看向不远处窗边和傅恺聊天的郑潮舟。
傅恺是戏剧学院在读大学生,科班出生,缺乏经验,但乐爽很会挑人,傅恺身上那一股子年轻有冲劲、纯粹而火热的气质与剧本里贾金的好友“赵月拂”这一角色性格完全贴合,都不需要特意去演就表现得极为自然。他第一天来就和所有人打成一片,不是刻意想融入圈子,而是天然的友好性格,让他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金毛左蹭一下,右趴一下,还让大家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很可爱。
这一幕是贾金与赵月拂在月色下对饮谈心,但在赵月拂来家里拜访之前,还有一段贾金与妻子爱茹为迎接客人而做准备的对手戏。
白彗星扫了一圈,今天在场的全是男的,演爱茹的演员还没来?
这时乐爽朝他招招手:“小白!”
白彗星:“?”
他疑惑起身过去,乐爽指指剧本上爱茹的戏份。
“女演员今天有事,拜托你再帮忙对下戏。”乐爽搓搓手冲他笑。
“这都正式排练了,人还不来?!”
“确实来不了,小白你台词很好的,感情也特别到位,就再替一下吧。”
傅恺也凑上前:“正好,请郑老师和小白老师一起为我们上一节表演课!”
乐爽统一对外宣称白彗星是他请来的特别顾问,非常专业的那种,大家都对他非常客气,傅恺一口一个小白老师叫得不亦乐乎。
郑潮舟直起身,朝他走过来。于是众人视线的焦点转移,纷纷落在郑潮舟的身上。
郑潮舟来到白彗星面前。高大的男人垂眸,随手把剧本放到一边。
“‘爱茹小姐’,请吧。”
他的声音沉静平稳,却如一颗石子高高抛起,坠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霍然拉开一串雪白的气泡。
[朱莎到底怎么想的?竟然让你和郑潮舟同台竞演!还、还让舞台公开,所有人都可以到观众席来看......]
[她明明知道大家都——]
她明明知道大家都喜欢郑潮舟。
他们明明都知道没人会选白彗星。
万众瞩目的舞台,聚光灯可以汇聚喜欢和爱,也可以放大厌恶和恨。被爱的人享受光芒的火热,被恨的人忍受高温的炙烤,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那一天舞台的幕后,郑潮舟也是如此自如地来到白彗星面前,垂下一双黑色的眸,姿态如同怜悯而无情的神,俯视一名微小平庸的凡人。
“白彗星。”郑潮舟淡然开口,“请吧。”
被石头激起的一连串气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来自旧日的、毫不陌生的某种噼啪着火的感觉,这团火被包在脆弱的纸团里,很像愤怒,但不全是,可以描述为一种惧意,一种不甘,冷冷地想开口嘲讽,但既瞧不起对方,也瞧不起自己。
无形的聚光灯和视线刷地离他远去了。白彗星定定看着郑潮舟,眼中只剩这个人。
这个让他如鲠在喉、像一根尖刺插在胸口顶端的、令他嫉妒万分的男人。
白彗星也把剧本扔在一边。
“阿金。”
他的眼睛忽而很亮,充满感情地望着郑潮舟,里面盛着期待和喜悦。这突然的表情变化,连郑潮舟都看得一怔。
“太好了,自从月拂说要来家里,我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我们有多久没有聚在一起了?想当年我们一起念书,我们三个总是在一起,那可真是段快乐的好时光啊。”
众人都静下来。白彗星根本没有为这场表演做任何准备,竟然也只是看了几遍剧本,就把台词都记下来了。
“当然了,学生时代是最无忧无虑的。没有比那更好的时候了。”
“阿金,你来看看,我穿这身好看吗?”
“你穿什么都好看。”
“晚上等月拂来了家里,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好久没有去过餐厅了。”
“就在家里吃吧,我去买些菜回来。”
“可我想去餐厅,我们点些吃的,再来点酒,边喝边聊,这样不是很好吗?”
接下来两人便开始了争执。爱茹也曾是大小姐,在日子越过越紧巴以后,她急需重现过去的好日子来安慰苦闷的自己。但贾金深知家中已越发捉襟见肘,在他找到挣钱的法子之前,任何多余的开销都会让日子变得更难过。
爱茹气得背过身子抹眼泪,声音含着哭腔;“你能不能也偶尔体贴我呢?我已经足够体贴你了,我没有买新衣服,我不去聚会,我都不再与从前的朋友们见面了,因为我知道,我一与她们见面就得攀比,一攀比就要花钱!现在我只是想出去吃一顿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