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谢纨茫然地看向屏风后面的人,隐约见那人似乎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将水桶搁在地上:“客官,水来了。”
屏风后那道模糊的人影纹丝未动。
谢纨清了清嗓子,正想趁势说一句“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话未出口,对方低沉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进来。”
谢纨在心里默默给了他一拳。
他站着没有动:“客官,我……我还有其他事要办,这水……”
那人的声音再次从屏风后传来:“什么事?”
谢纨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这人怎么如此多管闲事,语气里不禁带上了几分疏离:“这个……恐怕和客官没什么关系吧?”
屏风后静默了一瞬,接着声音再度响起时,精准地刺中了他的意图:“你要去见白天那个人?”
谢纨被人猜到了心思,只觉得一股火气往上涌。
他索性不再客气,冲着屏风方向道:“这个就不劳客官费心了。水已送到,客官早点洗漱,然后便好好休息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屋内的人,径直转身出了房。
此刻外面天色已完全暗透,风势隐隐又大了起来,卷着沙粒扑打在脸上。
谢纨不敢耽搁,驾着马车朝阿依苏鲁家酒馆的方向驶去。
一路逆风,黄沙扑面。等马车终于停在阿依苏鲁家酒馆门口时,谢纨整个人已是灰头土脸。
他抬手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后的阿依苏鲁面色似乎比白天更苍白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
可一看到谢纨,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又惊又喜:“阿纨?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谢纨冲他嘿嘿一笑:“我来看看你呀。”
阿依苏鲁闻言面上一红,侧身将门拉开更多:“快进来,外面风沙大!”
谢纨顺势闪身进屋,目光快速扫过空荡冷清的酒馆堂内,心中不禁暗自窃喜,正好。
他回头,看向关好门转身走过来的阿依苏鲁,状似随意地问:“今晚店里就你一个人?这么安静。”
阿依苏鲁走到近前,点了点头:“嗯,阿爸有事去邻镇了,今晚我留下看店。”
谢纨在柜台旁的桌边坐下,抬眼看向阿依苏鲁,蜜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清亮无比:“能不能给我取些酒来?外面今晚可真冷,一路过来,我手都凉了。”
阿依苏鲁闻言微怔,随即连忙点头:“好,你等等,马上就来。”
他转身快步走到柜台后,熟稔地取出一个陶制酒壶和两只小杯,又快步走回桌边,将东西轻轻放下。
这西域之地的酒水向来以浓烈著称,小小一杯便足以让惯饮的汉子面红耳热。
谢纨从前尝过几次,深知其性。烈酒入喉,如同一道火线滚过,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
暖意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却也迅速烧上了脸颊。
不过片刻,白皙的面容上便浮起了两团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氤氲的绯色。
阿依苏鲁不知不觉看呆了,心跳如擂鼓。
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等到酒意渐浓,驱散了最初的拘谨,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逐渐升温的气氛。
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窗纸上,轮廓模糊,影影绰绰,那姿态在晃动的光影里,竟有几分宛如交颈亲昵的错觉。
谢纨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放下酒杯,借着酒意看向阿依苏鲁:“那个……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的……”
阿依苏鲁正望着他出神,闻言立刻坐直了些,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过来,毫不犹豫地应道:“嗯,你说。”
谢纨轻咳一声,故作娇羞道:“那个……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啊?”
阿依苏鲁闻言一怔,随即骤然明白过来他话中深意,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谢纨,声音都结巴起来:“阿纨,你、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纨见他这般反应,反而更加大胆起来。他索性凑近了些,蜜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脸上带着酒意熏染的红晕。
他笑得眉眼弯弯,话语却很是直白:“其实,我觉得你又干净,又好看。”
他顿了顿,眸光在阿依苏鲁怔然的脸上流转:“所以我想……你要不要……跟我好啊……”
阿依苏鲁整个人彻底怔住了,面上“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他嘴唇微微翕动,喉结滚动着,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酒馆的门便毫无征兆地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
呼啸的狂风瞬间席卷而入。
堂内那盏本就摇曳不定的孤灯烛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扑得疯狂明灭,投在墙上的光影乱舞。
屋内那层刚刚酝酿起来的暧昧气氛,登时被这突如其来散得干干净净。
正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同时吓了一跳,齐齐惊愕地回头朝门口望去——
谢纨的眼睛骤然睁大。
只见本应待在店里休息的承霄,此刻竟赫然出现在洞开的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衣袍,身后是泼墨般的夜色,就像一尊自黑暗深处踏出的煞神。
昏乱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晦暗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沉沉地越过乱舞的烛光,精准地钉在了谢纨脸上。
谢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酒意带来的暖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害怕,却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害怕。
阿依苏鲁下意识站起身,上前一步将谢纨挡在了自己身后:“这位客人,实在抱歉,小店已经打烊了,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此刻的男人,丝毫不复白日里那平淡疏离的模样。
他的目光越过阿依苏鲁,扫过桌上那两只几乎靠在一起的酒杯,以及对方身后,面上微微发白的谢纨。
他方才清晰地看了那映在窗纸上,亲密交叠宛如耳鬓厮磨的剪影。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他强行筑起的冷静与耐心。
他能够接受谢纨忘却前尘,能够接受他为了逃离自己而躲到这万里之外的荒漠边陲,甚至能够接受他在这里用那张脸招摇过市。
五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无数次在可望不可即的梦境里辗转,都靠着再次见到他这个念想苦苦支撑。
可是……
当他亲眼看见,他放在心尖上,找得几乎疯魔的人,如今将他忘个彻底,竟为了另一个男人,不惜在深夜顶着风沙前来……
……还用那样氤氲着酒意与春情的眼神,近乎直白地表露心迹……
一股压抑了太久,混杂着嫉妒与怒意的火焰,自心底最深处里轰然喷薄而出,几乎焚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谢纨眼见他墨玉般的瞳仁一寸寸变得更加漆黑,仿佛所有光线都被吸入了那不见底的寒渊。
他心脏狂跳,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尚且茫然无措的阿依苏鲁用力拽到自己身后:“你……你到底是谁?!”
男人闻言,微微眯起眼眸。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极慢地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粗糙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他薄削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慢声道:“你问……我是谁?”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触到自己的下颌边缘。然后,在谢纨惊恐的目光中,从脸上揭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来。
那面具剥离的瞬间,一张俊美异常的面容暴露在烛光之下。
谢纨登时呼吸一滞,心脏骤一瞬,仿若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我靠!!!
沈临渊!!!
第115章
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都竖了起来。
方才那点借着酒意萌生的郎情妾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沈临渊!他为了报复自己,竟然不惜追到这万里之外的西域边陲!
他猛地一把攥住身旁阿依苏鲁的手腕:“快跑!”
阿依苏鲁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谢纨这么一叫恍然回神。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 便被谢纨用尽全力拖拽着朝着酒馆后门的方向夺路而逃。
沈临渊立在原地,并未立刻追赶。
他的目光钉在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上。仅此一眼,胸腔里翻的怒便如同火山般轰然喷发!
谢纨拖着阿依苏鲁还没跑出几步,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掐住了他的后颈, 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骤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