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直守候在内的聆风吓了一跳,急忙上前:“主人,怎么了?”
  谢纨毫无反应,浅蜜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华贵的锦缎上。
  聆风心下奇怪,又担忧不已,忍不住靠近床边,放轻了声音:“主人,这样睡不妥,属下服侍您更衣安置吧?”
  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声息,恍若未闻。
  聆风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想将他搀扶起来。指尖刚触碰到谢纨的手臂,隔着那层冰凉的织锦外袍,一股异常灼人的热度却烫了他的指尖。
  聆风心头一震,来不及细想,手上用力将人翻转过来。
  只见谢纨双目紧闭,平日冷白的面容此刻泛着极不正常的潮红,额发已被细汗濡湿,黏在颊边。他的呼吸粗重急促,唇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竟是发起高热来了!
  聆风心头一紧,不敢有片刻耽搁,转身疾步而出,低声急令外间侍立的宫人速去宣召太医。
  待到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谢纨整个人已陷入半昏半醒中。
  他只觉每一寸皮肤下都似有暗火灼烧,脑仁深处的剧痛更是变本加厉。
  然而,与这肆虐的高热和疼痛相反的是,他浑身的气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抽干,连蜷缩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他僵直地躺在那里,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支撑生命的、温热的东西,正一丝丝从躯壳中剥离。
  耳边嗡鸣不绝,混杂着遥远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浓重苦涩的液体撬开他的唇齿,缓慢地灌入喉中。他就这般在清醒与混沌间辗转,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煎熬几时方休。
  待到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是一昏暗,唯有一盏守夜的小灯在屏风后投来模糊昏黄的光晕。
  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充斥在每一次呼吸间,渗入帐幔,包裹着感官。
  谢纨静静躺了片刻,混沌的意识才渐渐清明,辨认出此刻是深夜。殿内一片阒然,想来宫人们恐扰他清静,都已退至外间。
  谢纨试着动了动,想要翻身,然而浑身骨节像是被碾压过一般酸涩沉痛,每一寸肌肉都疲软无力,整个身躯沉重得不听使唤,仿佛已不是自己的。
  他只好放弃,维持着原样躺在那里。
  一种被病痛彻底磋磨后的虚弱与孤寂,无声地漫了上来。
  此刻,他或许该唤聆风,或让哪个宫人进来,即便无言相对,只是有个人陪在身侧,也能驱散几分这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清冷。
  可他终究没有开口。
  因为此刻他最想见到,最期盼能在身旁的那个人,并不在这里。
  谢纨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眼,试图强迫自己再度入睡。然而,就在意识将散未散之际,床榻侧畔那扇紧闭的窗棂,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吱呀”一声。
  那声音太轻,落在寂静里几乎像是错觉。
  谢纨眉心微蹙,以为自己又是高热未退,生了幻听。
  可下一刻,一股熟悉的、冷冽如雪山松针般的清冽气息,挟着窗外冰雪的寒意,悄然穿透殿内浓浊的药味,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腔。
  他豁然睁开眼,顾不得浑身酸痛无力,用尽力气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急急回头朝那气息来处望去。
  只见微敞的窗棂前,一道玄黑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殿外朦胧的雪光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夜风拂动他的玄衣,发梢与肩头还沾着未化的细碎雪末。
  第99章
  谢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在那缕冷香侵入呼吸的瞬间, 他便已知道来者何人。
  连日来被政务病痛重重压垮,几乎麻木的心,此刻竟在尚未看清对方面容时, 便先一步失控地疾跳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他嘴唇微张,喉头干涩得发紧:“沈……沈……”
  后面那两个字还未成形,窗前的人影已动了。
  他朝内踏进一步, 殿内昏黄的烛光终于完整地映亮了他的面容,熟悉的眉骨,漆黑的眉眼,被北地风雪磨砺得愈显清峻的轮廓。
  “沈临渊……”
  谢纨终于完整地念出这个名字,鼻尖蓦地一酸。
  而那人已至榻前,没有丝毫停顿,俯身便伸出手臂,将他整个人紧紧揽入怀中。
  那拥抱的力道极大, 谢纨任由自己陷落在这个怀抱里, 手臂环上对方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肩头。
  随后他抬起脸, 带着些许赌气意味地咬上沈临渊的唇, 碾着他的舌尖。
  沈临渊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便带着力度回应起来。
  他接到那封密信后,心思便从北狄战场抽离。
  原本迫使单于投降的计划, 瞬间被一股难以抑制的焦灼与暴戾取代。
  于是他当机立断,直接斩下了撑犁孤涂的头颅,以最血腥快速的方式终结了北境的战事。
  随后,他抛下大军与后续事宜,仅带着最亲信的几名朔风卫, 昼夜兼程,设法潜入了戒备森严的魏都。
  几番暗中查探,得到的消息皆是魏帝病重,久不临朝,所有重担都压在了那位年轻的容王肩上。
  他心知不妙,却未曾料到,今夜见到谢纨,竟是这般光景。
  原本明艳鲜活少年,此刻苍白脆弱地蜷在病榻之上。
  眼眸失了神采,连那头蜜糖般光泽的长发,也仿佛蒙了尘,黯淡地铺散在枕畔。
  沈临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抽痛难当。
  哪怕思念早已刻骨,此刻却连拥抱都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这易碎的琉璃。
  谢纨感受到那真实而温暖的体温包裹住自己,恍惚间几乎以为又是高热下的美梦。
  直到尝到口腔里淡淡的腥味,他才稍稍放松了紧紧揽着沈临渊的手。
  他欣喜地仰起脸,望向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声音带着沙哑:“沈临渊……你怎么来了?”
  沈临渊唇角印着新痕,指尖带着一路风霜的微凉,却极尽轻柔地抚过谢纨滚烫的面颊,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声音低沉:
  “信鹰告诉我你病了。”
  他另一只手臂稳稳环在谢纨腰间,掌心之下,隔着单薄的寝衣,清晰无比地触碰到对方脊背嶙峋的轮廓。
  不过是短短时日,竟已消瘦至此。
  沈临渊眉头紧锁,眸色沉暗,声音里压着心疼:“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听到他这句带着疼惜的质问,谢纨心口那强撑了许久的堤坝仿佛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无边的委屈翻涌而上,冲得他鼻尖发酸,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
  他仰起脸,下意识地想要倾诉,然而话涌到唇边,却没吐露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倘若将这些和盘托出,以沈临渊的性情,决计不会坐视不理。
  可然后呢?
  是抛下一切随他远走,还是任由局势发展,眼睁睁看着北泽的铁骑如同原文剧情那般南下?
  到那时,风雨飘摇的魏都怎么办?命悬一线的皇兄又该怎么办?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激烈碰撞,最终谢纨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将额头重新抵回沈临渊坚实的肩头。
  沈临渊收拢手臂,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他微烫的额角,声音低哑:“是因为南宫灵……还是因为你皇兄?”
  谢纨惊讶于他如何知道这些。
  只听沈临渊道:“我来之前,已令人查过魏都近况。北境近期涌入不少白灾流民。”
  “我的眼线回报,他们之中混杂着不少身怀武艺的人,这些人并不是散乱无章,之后一定有指使者。阿纨,魏都近日,恐怕不会太平。”
  谢纨默默埋在他肩头听着。
  这些他何尝不知?正是因为预见到这山雨欲来的乱局,才将他逼至如此境地。
  他将脸埋在沈临渊的衣襟间,闷声道:“那你待如何?你是北泽的君主,这是魏朝的国事。你若此刻插手,难道不怕局势彻底失控?”
  沈临渊微微松开怀抱,一只手捧起他的脸,让他不得不迎上自己的目光。
  他凝视着谢纨苍白憔悴的脸:“如果局面已然无解,无法从纷乱中理清头绪……”
  拇指轻轻摩挲过谢纨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陡然转沉:“那就只能釜底抽薪,解决掉那个制造麻烦的人。”
  谢纨心下一凛,下意识反手攥住沈临渊的手腕:“你要怎么解……”
  话音未落,外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谢纨心头一紧,若非十万火急的要事,绝无人敢在此时惊扰他病中休憩。
  他来不及细想,压低声音急急推了沈临渊一把:“快!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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