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正说着,殿内忽然传来几声压抑的,低低的咳嗽。
那声音极轻,闷闷的, 隔着厚重的门扉几乎听不真切。
但赵内监哪怕说话时,心神也有一大半系在里头,闻言面色一紧,立刻打住了话头,转向徒弟:“药汤可煎好了?快!”
小宦官不敢怠慢,连忙从一旁暖笼里取出一直温着的药盅,小心翼翼捧过来。
赵内监将暖炉塞给徒弟,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摆,双手接过那滚烫的药盅,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一股混合着苦涩药味与沉水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低低的咳嗽声从殿宇最深处传来,压抑而断续,听得人心里发紧。
赵内监捧着药盅快步走近,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忧切:“王爷,您昨夜又熬了一宿……政务再要紧,也得顾惜身子。药煎好了,您趁热服下,好歹歇息片刻吧?”
东阁最里头临时设了张宽大的书案,原本堆在外殿的奏章如今都移到了这里,垒成高高矮矮的几叠,几乎要将案后的人影淹没。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气烘得人脸颊发烫,可坐在那儿的人,却仍紧紧裹着一袭厚重的银狐裘,领口的风毛衬得一张脸愈显苍白。
不知是不是错觉,赵内监总觉得,自家王爷这几日的脸色,是一天比一天更难看了。
起初他只当是忧心陛下之故,可这些日子,御医署流水似的送来各式补药,王爷喝了,那眉宇间的疲色与面上的血气,却不见回转。
此刻,那位昔日里金尊玉贵、意气飞扬的小王爷,正伏在案后,他一手抱着暖炉汲,另一只手握着笔,悬在摊开的奏折上,一笔一划地批写着。
自陛下不明缘由地昏睡不醒,整个大魏朝堂的重担,便毫无缓冲地压在了这尚未及冠的少年肩上。
赵内监原以为,这般千钧压力,不出三日便能将他压垮。
可令他未曾料到的是,这个印象中只知玩乐、娇生惯养的小王爷,竟硬生生扛了下来。
一连数日,眠不过一两个时辰,一边要将天子病重的消息严密封锁,滴水不漏,一边还要理清那浩如烟海的政务——而至今,朝野上下竟未出什么大的纰漏。
只是这“不出纰漏”的代价……
赵内监看着烛光下那张苍白、唯有一双眼眸因强撑而异常明亮的年轻脸庞,心头又酸又疼。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温热的药盅轻轻搁在案角不易碰翻处,又深深望了那伏案的身影一眼。
见对方毫无反应,全然沉浸于政务之中,他只得敛了神色,躬身悄步退了出去。
谢纨用手掩住嘴,又低低咳了几声,喉间泛起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他全部的精力都落在面前摊开的几份奏折上。
这几份来自不同州府、不同时日呈上的急报,此刻却不约而同地诉说着同一件迫在眉睫的危机:北境诸州雪势转剧,恐成灾患。
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在“恐成灾患”那几个墨字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连最后一丝力气也随之散去,终于将紧握的笔搁下,整个人向后重重靠进椅背。
原以为先前殚精竭虑治理水患,已为这摇摇欲坠的王朝拔除了一个最大的心腹之患,至少能挣得几分喘息之机。
却万万不曾料到,就在这内忧外患交织的紧要关头,竟又凭空跳出这么一个在“原文”里从未提及的“雪灾”。
谢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连日来的透支早已掏空了他的元气,更别提那如附骨之疽,时断时续啃噬着他神智的头痛。
此刻,看着今晨最新递来的奏报,一股冰冷粘稠的绝望,如同殿外越积越厚的冰雪,缓慢而切实地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或许,无论自己如何挣扎,如何试图扭转,他与这座皇城,与这万里江山的命运,早已注定。
即便他侥幸填平了一个水患的深坑,立刻便会有另一场更猛烈的雪暴,在前路等着他,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将结局的到来,推迟须臾而已。
谢纨感受着这种无力感,这种无法言说,也无处倾诉的绝望,只能他自己一个人承担。
他读过的史书不少,深知灾情若旷日持久,将会引发怎样一连串不可收拾的崩坏:
灾民如潮逃亡,匪患壮大,北方苦寒之地的铁骑为求生机必将大举南下,而流言更会成为异见者的匕首……
这层层叠叠的危机,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将这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炸得粉碎。
想到那可能接踵而至的风暴,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哀鸣。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即便他用尽手段,暂时维系住了魏都这摇摇欲坠的平衡,可面对那山呼海啸般迫近的、环环相扣的灾难链条,他只觉得自己站在万丈悬崖之边,身后已无半步退路。
谢纨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摸索着探向桌角的茶盏,心想,就依赵内监所言,稍歇片刻,再思对策。
然而,指尖刚刚触到微温的瓷壁,一股毫无征兆的剧痛猛地从心口炸开!
“呃——!”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喉头一甜,无法控制地向前俯身,一口鲜血猛地呕了出来,喷溅在面前摊开的奏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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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风雪,凛冽如刀。
苍茫的雪山在铅灰色天幕下连绵起伏,黑压压的玄甲军队肃立于深雪之中,纷扬的雪花不断落在冰冷的甲胄上,又迅速被体温或尚未冷却的热血化开。
浓稠鲜红的血,在皑皑白雪上肆意横流,所过之处,冰雪消融,露出其下狼藉的残肢断臂,与泥土混合成狰狞的酱色。
长靴沉稳地踏过凝结着血冰的地面,年轻君王垂眸,目光落在被数名朔风卫死死压制于地的人身上。
咄吉勃尔帖,北狄声名赫赫的狼王亲王,此刻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再也寻不见半分草原枭雄的悍勇雄姿。
他被迫单膝跪在冰冷的血污与雪泥里,却仍梗着脖子,一双充血的眼睛如同濒死的困兽,死死瞪向面前的敌人。
他面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雪原孤松,一袭玄衣几乎融于身后肃杀的军阵。
那双漆黑如永夜的眼眸低垂,目光扫过咄吉勃尔帖时,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看待一件无关紧要,已然失去生命的死物。
“胆子不小。”
男人开口,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清冷而沉静,却带着千钧重量:“既然敢率兵越境,偷袭北泽疆土,想来……也该做好葬身于此的觉悟了。”
咄吉勃尔帖闻言,胸膛剧烈起伏,屈辱与愤怒如岩浆般在血管里奔突。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铸般的朔风卫手臂却如枷锁纹丝不动。
五年前,他便惨败于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此人手下,五年秣马厉兵,卷土重来,竟依旧一败涂地,甚至败得更快,更彻底。
“我是浑邪部的狼王!是撑犁孤涂单于亲手喂过肉的兄弟!”
他猛地昂起头,脖颈青筋暴起,用带着草原腔调的话语嘶吼,像一头被踩住咽喉的狼:
“长生天在上!你敢动我一根指头,单于的怒火就会像草原上的野火,烧遍北泽每一个角落!你们的牛羊会被杀尽,你们的女人和孩子会在马蹄下哀嚎!北泽的天空,将再也看不到太阳!”
年轻男人对他的嘶吼充耳不闻,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微微俯身,像是观赏猎物最后的挣扎,目光扫过对方染血的须发和破碎的甲胄:“撑犁孤涂?”
他直起身,流畅的北狄语自唇间吐出,清晰而冰冷:“我会让你知道你结局,我的铁骑将踏平撑犁孤涂单于的金顶王帐。到时,他要么死,要么降。”
他顿了顿,玄色的大氅在朔风中扬起凌厉的弧度:“至于你们的兵马……会变成替我开路的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漠然:“顺者生,逆者亡。没有第三条路。”
咄吉勃尔帖在怒吼声中被拖了下去。
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冯白上前一步,低声道:“王上,此人是撑犁孤涂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若杀了他,恐令那单于狂怒之下倾尽全力,与我北泽不死不休。”
沈临渊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苍茫的雪线上,声音平静无波:“先令其部投降。若不降,便将他兄弟的头颅,送还给他。”
冯白神色一凛,抱拳沉声:“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