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谢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朕不想吃,你拿回去吧。”
  谢纨抿了抿唇,并没有顺从地退下,反而又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软:“皇兄……”
  “没听到朕的话么。”
  谢纨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烛光在明亮灵动的眼睛里跳跃,他娴熟地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道:
  “皇兄,今日是除夕,臣弟不想一个人待在东阁……让臣弟跟皇兄一起,好不好?”
  谢昭没有说话。
  谢纨在心里啧了一声,端着那犹带温热的点心,厚着脸皮走上前,嘿嘿笑道:
  “皇兄,你看……你不是很喜欢这个菱粉桂花糕吗,还热着……尝一个吧?”
  谢昭的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接着又移到谢纨的脸上。
  眼见的人就像小时候那样,用这种全然仰慕的眼神望着他,那个时候,他总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不管自己让他做什么,他都言听必从。
  后来,在自己的默许与纵容下,他渐渐长成了骄纵无度,嚣张跋扈的模样,可在自己面前是始终是乖宝宝的模样。
  然而谢昭心里清楚,这个在自己面前看似温顺的弟弟,骨子里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小孩。
  除却在自己身边片刻的停留与索取,他对旁人乃至对这宫闱内外的一切,其实都少有真正上心的时候。
  可谢昭记得,不知从何时起,谢纨开始有了些不同,他会破天荒地关心自己的头疾是否发作。
  自那时起,谢昭便留意到那些细微处的不同,虽然对方行事虽仍带着被纵容出的任性,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全然不顾后果的暴戾。
  白玉散的确有引致性情骤变的功效,但记载中多见温良者转为暴虐,似这般由张扬跋扈渐趋收敛,甚至生出体恤之心的转变,倒是有些匪夷所思。
  然而,这个会眼含关切望着自己的谢纨,比以往那个只知索取,任性妄为的谢纨,更让谢昭觉得……颇为合意。
  他抬起手,隔着那方微温的食盒,用指尖轻轻捏住了谢纨的下巴,迫得对方不得不更仰起脸,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谢昭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对方的眉眼轮廓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却因更年少而显得柔和,此刻在烛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倒影。
  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是流淌着同一源头的骨血……
  也是他那早已化为尘埃的母亲……留给他的一件特殊的,活生生的礼物。
  静默了片刻,谢昭终于开口:“就这一次。”
  谢纨见他松口答应,登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食盒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里满是献宝般的雀跃:“那皇兄快尝尝?还温着呢。”
  谢昭松开手,转而拿起一旁的玉箸,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莹白的菱粉桂花糕。
  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幽幽桂花香气。
  谢纨见他咽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飞快扫过内殿角落阴影里。
  然而那里依旧空寂无人,方才那对话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可那零星飘入耳中的字句,却依旧像是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让他脊背不由发凉。
  眼见谢昭将点心咽下,神情似乎略有和缓,谢纨定了定神,又往前凑近了些。
  他撩袍半跪在榻前,仰着脸,语气里带着期盼,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皇兄……为什么,只有这一次啊?”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以后每年除夕……臣弟都陪皇兄过,好不好?”
  第93章
  他看起来实在乖顺得很, 仿佛全心依赖,满心期盼。
  然而只有谢纨自己知道,虽然他面上一派仰慕, 眼睛却借着昏暗烛光的掩护,细细观察着谢昭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动。
  他希望能从对方惯常的沉静之下,窥见一点端倪。
  然而,他再次失败了, 谢昭的目光映不出半点情绪的涟漪,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可以解读的变化。
  他只是听到那句带着试探的承诺后,略微倾身伸出手,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谢纨的脸颊。
  动作随意得近乎亲昵,像逗弄一只珍爱的猫儿。没有回答“好”,也没有说“不好”。
  随即,谢昭直起身子, 淡声道:“阿纨, 回去歇着吧。”
  谢纨紧抿着唇,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 再追问也是徒劳, 他垂下眼睫, 掩去眸中的情绪,低声应道:“……是, 皇兄也早些安歇。”
  ……
  夜半,谢纨躺在自己东阁的床榻上,却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直到窗外天色隐隐透出灰白,他才勉强被倦意拖入浅眠。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混沌中属于原主的过往,属于他自己的记忆,还有那些不知来源的模糊光影,全部被打碎混合,汹涌地冲刷着他的梦境。
  虚实交错,真假难辨,他挣扎其间,分不清哪一段是回忆,哪一刻是真实。
  待他昏昏沉沉,正陷在枕衾间睡得不知时辰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夹杂着急促的步履和压抑的人声。
  谢纨在梦中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锦被拉高,翻了个身。
  然而,那喧哗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发清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闯入内室,毫不避讳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王爷!王爷,醒醒!”
  聆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在谢纨脑后响起。
  他素来最知分寸,若非遇到万分紧急之事,绝不可能在谢纨安寝时如此失态地惊扰他。
  谢纨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被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嗓音沙哑:“出了什么事……”
  聆风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他残存的睡意驱赶得无影无踪:“王爷,是赵内监……赵内监让属下禀报王爷,陛下的状况,似乎不太对……”
  谢纨蓦然睁大双眼,瞳孔骤缩。
  他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顾不得穿鞋,随手抓起一件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胡乱披上,便已朝着内殿的方向冲去:“什么叫陛下的状况不太对?”
  他一边疾走,一边急促地追问,声音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切割得断断续续:“陛下昨晚入睡前还好好的,到底怎么回事?!”
  聆风紧跟在他身后,语速飞快道:“属下也不清楚!只是今早赵内监面色惨白,慌慌张张地命属下叫王爷……这才赶紧来……”
  谢纨没有再听下去,此刻他已冲到了内殿门前,只见雕花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的寂静。
  他一把推开殿门,刚踏入殿内,迎面便撞见赵内监正神色仓皇地站在门口。
  老太监一见他,如同溺水之人见到浮木,急急迎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王爷!王爷您可来了!老奴正要派人去请您……”
  谢纨的心直往下沉,顾不得礼仪,越过赵内监的肩膀便向里望去,同时扬声呼唤:“我皇兄怎么了?皇兄!皇兄!”
  赵内监连忙侧身引路,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王爷,快随老奴过来……”
  谢纨跟着他绕过那架巨大的玳瑁嵌玉屏风,只见内殿光线比外间更暗,八宝帐只放下了半边,恰好露出一线缝隙。
  只一眼,谢纨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谢昭面微微朝里侧躺着,神色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祥和的松弛。
  可正是这过分的平静,让谢纨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一种不祥预感顺着脊椎猛然窜起。
  他猛地扑到榻边,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急切地探向对方鼻下——
  指尖传来极其微弱却平稳的气息,温热地拂过皮肤。
  心里那根弦终于稍稍一松,但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慌攫住,他倏然转头刺向赵内监:“怎么回事?!”
  赵内监用袖子仓促地按了按眼角:“王爷……今早到了时辰,老奴照例来请陛下起身……可无论怎么唤、怎么请,陛下都……都没有丝毫反应!一直到现在,这个时辰了,还是……还是如此啊!”
  谢纨感觉一阵莫名的荒谬:“好好的人怎么会叫不醒?皇兄不过是昨晚上太累了,所以睡得沉一点罢了。”
  赵内监攥紧袖口,哑声道:“王爷,老奴知道您与陛下兄弟情深,不忍往坏处想。可是您看,咱们在此说话,动静不算小,陛下他……他依旧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未颤一下。这、这哪里是寻常的沉睡啊?”
  谢纨攥紧手指,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没入鬓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问道:“陛下沉睡不醒的事……你可曾与其他人提起?”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