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北陵闻言神色微变,沉吟道:“这花虽然色泽虽艳,却暗□□性。花茎花粉皆含剧毒,远观无妨,这般悬于帐中,恐怕对身体不好。”
  沈临渊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暗影。
  他抬起头:“先生说什么?”
  北陵被他眼中一瞬间的寒意所慑,斟酌着解释道:“我是说这花有毒,不适合长时间放在屋内。殿下就算是赏玩,也当保持距离,万不可贴身存放。”
  话音未落,沈临渊霍然起身。案上茶盏被衣袖带倒,澄黄茶汤漫过案牍,他却浑然未觉。
  北陵被他骤变的神色惊得心头一凛,不知道方才还平静的人,怎么突然变面色变得这么阴沉。
  沈临渊静立无言,心口却似被一把利刃刺穿。
  往昔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母后悉心照料这些花草时温柔的笑靥,招呼他近前,亲手剪下最繁盛的那束递来时眼底的柔光,都历历在目。
  那时她唇角漾着幸福的笑意,温声细语犹在耳畔:
  【渊儿,这是你父王赠予母后的花。你看,你父王心里始终记挂着母后,特意寻来这般绮丽的花儿。母后定要好生养护它才是。】
  沈临渊死死盯着那束干枯的花,声音喑哑:“先生如何知道这花有毒?世间认识这种花的人本就不多,或许……先生记错了?”
  北陵虽不解其意,仍如实相告:“这花正是因毒性剧烈才从未传入麓川。长期嗅闻它的花香会令人精气渐衰,若无解药……终将药石罔效。”
  “而且这种花生长的地方偏僻,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恐怕很难寻获。”
  话音未落,沈临渊面上血色尽褪,那骤变的脸色让北陵不由倒吸凉气。
  他与对方认识这么久,对方虽总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可此刻他眼中翻涌的暗潮,唇角紧绷的弧度,却是北陵从未见过的骇人。
  北陵试探着唤道:“……殿下,你没事吧?”
  沈临渊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纵使帐中炭火正旺,仍觉如坠冰窟。
  这是父王送给母后的花。
  母亲当年珍爱至极,特意将这花栽在寝殿窗下,每日推窗便能嗅到那缕幽香。
  他忆起昔日在军中时,常是数月方能回宫一趟。每次归来,总是迫不及待地去探望母亲。
  那时父王亲自在母亲榻前侍奉汤药,他见这般情景,便也安心离去。
  然而,他却从未想过,为何被如此精心照料的母亲,身子却日渐衰弱。不论服用何等珍稀的药材,最终仍是......
  主帐内一时死寂,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北陵正想着要不要寻个由头回避一下,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及通传,冯白已疾步闯进来,面色焦灼:“殿下,出事了!”
  沈临渊正背对着他盯着那花,闻言也没有回身,只是慢慢道:“什么事?”
  不待冯白应答,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凉意:“不是说好七天吗?这就等不及了?”
  冯白虽看不清沈临渊的神情,却从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里,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他只得硬着头皮禀报:“是麓川派来的使者,已到营门之外。”
  他面色凝重地压低声音:“他还没说是什么事,但据今早麓川那边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今晨二殿下在朝堂上当众揭发,说阿纨公子其实是南魏的容王……还指控您通敌叛国。”
  “国君震怒,已下旨缉拿阿纨公子回都,并要收回您的兵权,废黜太子之位。”
  话音未落,帐外已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大殿下,还不速来接旨?”
  闻声,沈临渊一言未发,径直转身出了帐。
  营帐之外,风雪之中,只见一名麓川使者倨傲地立于朔风卫的包围中,见到沈临渊现身,立即展开黄帛高声道:
  “国君有令,大皇子沈临渊通敌叛国,私藏敌国皇室,按律当斩!”
  “念其往日功勋,特赦死罪,即刻收回兵权,废黜皇子之位。朔风卫指挥权转交二皇子沈云承,即刻接旨!”
  诏书宣读毕,四野寂然,唯闻风雪呼啸,无数道凛冽目光如利刃般刺向使者。
  沈临渊面无表情:“这朔风营是我一手所创,随我出生入死多年,如今要我拱手让人?”
  那使者原本还趾高气扬,眼见宣完旨意之后,竟然没有一个人做声,登时被周遭肃杀之气慑得虚了几分。
  但是好在他有王命加身,对方又是国君最不喜欢的皇子,于是强自镇定道:
  “大殿下,这,这是国君旨意。殿下若有不平,自可面见国君陈情。”
  出乎意料的是,只见眼前这位一向恪守父命的大皇子竟微微颔首:“使者说得是,我早该去向父王讨个说法了。”
  使者只觉得四周气压骤降,几乎喘不过气时,只好硬着头皮道:“那,大殿下不如备马,随臣一起回麓川?”
  沈临渊平静吩咐:“备马就不必了。”
  他转身,目光掠过整装待发的朔风卫。这些将士皆是他亲手选拔,只要他一声令下,纵是刀山火海也愿随他同往。
  他开口,声音回响在风雪之中:“所有人,整军出发。”
  -----------------------
  作者有话说:啊不是副cp啦…
  第79章
  帐外隐约传来马蹄杂沓之声。
  谢纨独自坐在帐内, 正思忖着往后该何去何从。忽然听见外间人声马嘶愈来愈近。
  他坐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疑惑,于是起身掀开帐帘。
  令他吃惊的是, 只见营中火把通明,无数骑兵在风雪中往来穿梭。
  铁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尘,连呼啸的北风都压不住这喧嚣。
  谢纨正暗自纳闷, 这般深夜,朔风营为何全军出动?他们要去哪里?
  他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忽见风雪中一骑驰来。
  待来得近了,他才认出,对方正是沈临渊麾下副将冯白。
  冯白神色凝重,未及跟前便飞身下马,疾步上前:“阿纨公子。”
  谢纨连忙问道:“冯统领,外面发生了何事?这般阵仗, 你们是要去哪里?”
  冯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沉声将使者传旨之事道来。
  谢纨听得胆战心惊,又听他道:“殿下特命末将护送公子前往安全之处, 待此间事了, 必当亲自与公子相会。”
  谢纨只觉心头一紧:“他要做什么?”
  冯白却无暇与他多解释:“情势危急, 请公子速速随我离去。”
  话音未落,远处号角声声催迫, 雪夜中的军营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谢纨被冯白半扶半请地带出营帐,还未完全回过神,便被送入一架帐外早已备好的马车中。
  他怔怔地坐在车内,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举兵”、“回麓川”、“造反”这些字眼,一时难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车帘外传来轻促的脚步声, 两名披甲亲兵利落地跃上驾车位。
  马鞭破空轻响,车轮缓缓转动,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冯白策马来到车窗旁,在翻飞的雪沫中抱拳,正色道:“阿纨公子,今夜恐有剧变,虽然殿下让我亲自护送公子……可是我必须立即回到殿下身边。这两位都是朔风营中百里挑一的好手,定会护您周全。”
  谢纨扒着车窗向外望去。
  但见漫天飞雪中,朔风营将士已列成战阵。他在那些身影间急切搜寻一圈,却始终不见沈临渊的身影。
  他急忙探出头,提高声音问冯白:“冯统领,沈临渊在哪?”
  冯白深深望了他一眼,唇线紧抿,最终只是对驾车的亲兵打了个手势。
  马车骤然加速,凛冽的寒风灌进车厢。谢纨回头望去,军营的灯火在漫天风雪中迅速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
  车厢在崎岖雪路上颠簸摇晃。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震,骤然停驻的惯性险些将谢纨甩下座去。
  他慌忙抓住车窗边缘稳住身形,只听车外传来亲兵的呵斥:“前方何人?竟敢拦朔风营的车驾!”
  谢纨心头一紧。
  这荒郊野岭,风雪迷途,怎会有人在此拦路?
  何况朔风营的威名远扬,谁又如此大胆?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漫天飞雪中,两道身影立在马车前方。
  他们全身覆着黑衣,连面容都隐藏在头盔之下,压根看不出样貌。
  谢纨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莫非遇上了劫道的?!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