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北陵看了他一眼:“先进来吧。”
  屋子不大,器物繁多,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于繁杂中透出一种独特的秩序。
  临窗处设一张竹制床榻,榻旁的木柜分层摆满各类晾干的药材,另一侧则整齐陈列着碾槽、药臼等研磨器具。
  屋中炉火正旺,暖意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谢纨摘下防雪的帽子,悄然环顾四周。见靠近后门处垂着一道帷帐,帐幕合拢得并不严实,缝隙间隐约可见其后似乎设有一座神龛,幽微难辨,不知供奉的是什么。
  他正待细看,门外声响渐近。
  北陵安置好羊群,捧着一罐药步入屋内。
  他将药罐置于桌案,一面摘下风帽,一面道:“殿下方才所言患病之人,便是这位公子?”
  沈临渊应道:“是,还要劳烦先生一观。”
  北陵脱下厚重的皮袄,转过身来。谢纨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出乎意料,这位“北陵先生”竟十分年轻。
  他至多比自己年长几岁,眉目间没有北泽人的明晰轮廓,反而带着南魏的清秀。
  虽因久居风雪,面色略显粗糙,但气质清俊疏朗,那泠泠清澈的目光,绝非边关苦寒所能蕴养。
  谢纨忙迎上前,他正要开口,北陵的目光抬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面上。
  刹那间,谢纨清楚地看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那双清秀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轻一蹙,连带着抿紧了唇。
  这细微的变化不过瞬息之间,北陵已移开视线,声音淡淡:“殿下,恐怕我治不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将谢纨满腔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沈临渊的声音也随之一顿:“先生何出此言?”
  北陵看向沈临渊:“殿下既知这位公子来自魏都,那连魏都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我区区一个边野乡人,又如何能治?”
  沈临渊向前一步:“先生连脉象都未曾探过,便直言无法,是否……太过武断了?”
  北陵面上毫无变化:“殿下,我行医多年,什么样的病症能治,什么不能,我一眼便知,一清二楚。”
  他垂眸,将手中的药罐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恐怕我没法为殿下分忧,两位请回吧。”
  说罢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专注地拨弄起炉中的炭火,再不肯多看他们一眼。
  谢纨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连站稳都变得艰难。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他才恍惚地回过神,发现他们已站在了屋外的风雪中。
  他抬起头,对上沈临渊深不见底的眼眸。
  “阿纨。”
  他听见他轻声说,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无妨,我们先回去,我再另寻他法。”
  谢纨恍惚地随着他走了几步,心里的失望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难不成他的病真如最初推断的那般,是命定的不治之症,而他这个反派,终究难逃一死?
  心脏一阵抽痛。就在他与沈临渊将要走远时,他猛地顿住脚步——
  不对!
  他忽然想起,虽然原文中沈临渊回北泽的这段剧情他跳着读过,但此刻细细回想,“北陵”这个名字,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他记得当时随手点开评论区,有一条热评让他印象深刻:
  【全书医术天花板来了!】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手指。
  不行,他不能走!
  这个北陵先生,在原著设定中是医术的巅峰。若是连他都治不了,普天之下,恐怕再无人能解他这病症。
  方才的一幕幕在他脑中飞速回溯:
  北陵初见沈临渊时,那份自然而然的熟稔与愉悦,足以说明他对自己并无预先的成见。
  一切的转变,都发生在他抬起眼,看清自己面容的瞬间。
  谢纨的心骤然一紧。
  此人年纪与自己相仿,言语间又带着魏都口音,极有可能曾是魏都人士。
  那么……他拒绝医治自己,莫非并非因为病症本身,而是因为他认得这张脸,甚至知晓他从前在魏都的种种恶行?
  见他忽然停下,沈临渊不解地回头,却见方才还满面失落的人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沈临渊,你再等我一下!”
  不等沈临渊回应,他已迅速抽出手,转身朝着那座小屋飞奔而去。
  屋内,北陵正将煎好的药汁徐徐倒入陶皿,忽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抬眸间,只见那本应离去的身影去而复返,一头流金般的长发灿若流云。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语气疏淡:“公子何故去而复返?我已言明,你的病,我治不了。”
  “我想再争取一次!”
  北陵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不由再次抬眼。
  少年因疾步而来气息微喘,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却清亮如洗,其中闪烁的坚定,竟让这简陋的茅屋为之一亮。
  只见他快步走到案前,郑重其事地拂衣跪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恳切真挚:
  “我想请先生,给我一个机会。”
  ……
  半晌后,小屋外。
  “你说……什么?”
  沈临渊的眉头深深蹙起:“你要留下来,给他……”
  他转头望向羊圈里正咩咩叫唤的山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喂羊?”
  谢纨却是一脸雀跃,不见半分勉强:“对啊对啊!”
  他眼中闪着光,语气兴奋:“北陵先生说了,他正好缺一个羊倌,只要我帮他喂一个月的羊,他就答应为我诊治。”
  “这怎么行。”沈临渊断然否定。
  他的阿纨无论在魏都还是麓川,何曾亲手做过这些杂役?更何况是在这般苦寒之地。
  他放缓语气,试图劝解:“不必勉强自己。若实在不行,我们另寻名医……”
  谢纨斩钉截铁:“不行,只能是他!”
  “……”
  沈临渊不解他为何如此执着:“……那我去与他商议……”
  “别别别!”
  谢纨急忙拦住他,压低声音:
  “没事的。像他这样的天才,脾气怪些很正常……而且你也说过他性情孤高,这次肯见我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如今只要喂几天羊就能换来诊治,简直赚大发啦!”
  说罢,他又轻轻肘了沈临渊一下:“何况你不是还得回边关抵抗北狄?就不要担心我了。”
  沈临渊侧首凝视着他。
  谢纨语调轻松,眉宇间不见半分委屈,那笑容在雪光映照下格外灿烂。
  他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妥协道:“那好。我将亲卫留在山下驻扎,你若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他们传信给我。”
  第72章
  看着他眉宇间毫不掩饰的忧虑, 谢纨又肘了他一下他,语气笃定:“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他点头。”
  沈临渊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 正欲开口,却见谢纨忽然望向小屋方向。
  接着他压低声音问道:“对了,沈临渊……你觉不觉得,那位北陵先生, 瞧着有几分面熟?”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沈临渊微怔,随即不解道:“是因为他是魏人的长相?”
  谢纨抿了抿唇,迟疑地摇头:“不,也不是……我说不上来,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细细回想在魏都的时日,他确实不曾结识这般人物。
  可对方那清隽的眉目,温润的气质, 总让他莫名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沈临渊欲言又止, 见他心思早已飘远,只得轻叹:“总之, 过几日若他仍不松口, 我便来接你回去。”
  沈临渊临行前不仅留下亲卫, 更在山下备好住处,命人从麓川送来日常用度。
  自此, 谢纨每日清晨便上山照料羊群。
  北陵先生总是准时背着药篓下山行医,待到日暮方归。
  谢纨几次三番想要搭话献殷勤,对方却始终神色淡淡,只嘱咐他喂完羊尽早下山。
  谢纨:“……”
  他难得这般放下身段示好,竟被人视若无睹, 心下不免郁郁。
  羊圈收拾得十分整洁,数十只山羊经过几日相处,已认得这位新来的饲主,一见他的身影便围拢过来咩咩叫唤。
  谢纨切碎干草投入食槽,嘴里哼着歌,目光却不时飘向前院。
  忽然指尖一痛。低头看去,原是山羊忽然咬了他一口。
  他揉着发红的指节,不自觉蹙起眉头,眼前这只羊与其他羊不同,既不争抢草料,也不安静进食,反而焦躁地绕着他转圈,肚子圆鼓鼓地胀起,不时发出叫声。
  谢纨蹲下身问道:“你不吃东西,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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