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旁边一个年轻商人插话:“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南魏肯放人?”
“我听说啊......殿下是逃回来的。我在魏都的亲戚说,殿下要是再不逃,怕是要被人害死在那边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有人担忧道:“那南魏不会发兵来打我们吧?北狄已经够麻烦了,要是再加上魏兵......我看,咱们还是早点离开麓川为妙。”
“有殿下在,你们怕什么?五年前他能把北狄打得落花流水,如今照样能!”
这时,那个最先开口的皮毛商人忽然道:“不过说来也怪,咱们殿下这般英明神武,国君怎么至今都不给他定下亲事?我记得二殿下都已经纳了三房妻妾了。”
谢纨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此刻神色一凝,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果然,立刻有人接话:“嘶——说到妻妾,你们还不知道吧?前几天殿下从南魏回来,身边还带着个绝世美人!”
“对对对!”另一个人兴奋地附和,“我婆娘当时在街上正好见到了,听说那人虽然衣衫褴褛,可那张脸生得......啧啧,虽是个男子,却比女人还要标致!”
“胡扯吧,男人怎么可能比女人还美?”
“爱信不信!反正那美人一进殿下府邸,到现在就再没出来过。说不定先前被殿下疼爱得□□,一时半会儿都下不了榻呢。”
众人纷纷起哄附和。
谢纨听得差点吐奶,正想看看是哪个想象力如此丰富,却听那老者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等会再说这些个荤话。说起来,关于殿下为何现在还没娶亲,老夫年轻时倒是听过一个传闻……”
等到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老者才慢悠悠道:“传说大殿下他,可能根本就不是国君的亲生骨肉。”
“什么?!”
他这话一出,摊子上的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好奇地围了过来。
谢纨手中的陶碗轻轻一晃,温热的奶液险些泼洒出来。
他赶紧抿了一口,就听那老者道:“你们可知道先王后?大殿下的生母。”
摊子上的众人屏息凝神,连酒碗都放下了。
“当年国君刚刚继位,咱们先王后为了彰显国君仁德,往边境施药济民,不料被北狄人掳了去。整整三个月,国君才派兵将人救回。自那以后,先王后便有了身孕。”
集市喧嚣依旧,驼铃叮当作响,可这一隅却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虽然听说,后来先王后在国君面前立誓,说腹中骨肉千真万确是国君的血脉......可被掳去北狄大营整整三个月,这谁又能说得清呢?”
“莫非......”一个人倒吸凉气,“大殿下是北狄的......”
“恐怕不假。”另一人接口,“你们看大殿下骁勇善战,二殿下就逊色不少,说不定,还真不是同血缘......”
谢纨心道,那不是因为沈云承菜吗?
正想着,又听有人啧啧道:“那若以后真让大殿下继位,北泽岂不是要被北狄血脉给玷污?这万万不可......”
话音未落,一只陶碗在他的脚边轰然炸裂。
谢纨抬眼看去,就见刚刚去盛汤的阿隼回来了,正怒气冲冲地站在几人面前。
“殿下十三岁就上了战场,哪一次不是豁出性命保护北泽?他那时候还没马高,身上受过多少伤,发过多少次高烧,多少次差点就回不来了!”
阿隼怒气冲冲地咬着牙,拳头紧握:“要不是殿下这么多年在边境浴血奋战,你们这些人,现在还能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用你们肮脏的舌头诋毁他?!”
那几个商人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斥责震住,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很快便讪讪地结账离去。
“阿纨公子,你不要信他们的话!”
阿隼愤怒地在谢纨对面坐下:“我阿娘是先王后的侍女,当时和先王后一起被掳去北狄,先王后在遭劫前就已怀有身孕,只是忙于救济百姓,还未来得及告知国君。何况在北狄大营那些日子,先王后以死相挟,始终守住了清白之身,绝非他们所说的那般!”
谢纨点了点头:“我信你。”
阿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哽咽起来:“殿下从小就因为身世备受国君猜忌,不像二殿下和三公主,一出生就养在国君膝下,自小锦衣玉食。他刚出生不久,国君就命人将他抱离先王后身边,交给乳母带出宫外抚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时殿下还会偷偷跑回宫去看先王后,每次都少不了国君的一顿打。只可惜后来先王后薨逝,这偌大的麓川,除了三公主,殿下连个能诉说心事的人都没有。”
谢纨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阿隼的肩膀:“你们殿下是好人,上天不会辜负他。”
阿隼拭了拭眼角,随即展颜笑道:“说起来,公子是殿下头一回带回府中的人。以后有公子陪伴,殿下一定是很高兴的。”
“……”
谢纨突然为自己前几日胡乱调戏沈临渊的举动,产生些许内疚感。
北地的朔风掠过喧嚣集市,卷起细雪纷扬。
碗中的骆驼奶早已凉透,他正欲放下陶碗唤阿隼回府,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回头看去,一匹熟悉的雪驹踏雪而来,马鞍上镶嵌的银饰在熠熠生辉。
两侧行人纷纷避让行礼,只见沈云诺身着胭脂色骑装,额前红珊瑚额饰映得明眸璀璨。未至跟前便轻扯缰绳跃下马背,高兴地大叫:
“嫂嫂!”
正要躬身行礼的阿隼身形一滞,面色古怪地瞥向谢纨。
只见沈云诺大步走过来,站到谢纨面前,面上笑容明媚:“可算寻着你了!我在府里等了好些时候呢,实在坐不住,就跑出来了。”
谢纨微微蹙眉:“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闻言沈云诺面上笑容稍稍收敛,接着点了点头,正色道:“是这样的嫂嫂,我母后……她想见你。”
第66章
听见这个回答, 谢纨有些惊讶。
他先前自称是沈临渊的面首,此事想必早已在麓川传得人尽皆知。
若是在魏都,便是他当真收了个男宠, 皇兄也绝无可能将人召入宫中相见。
这位北泽王后突然要见他,所为何来?
来时路上阿隼曾提及,现今这位王后正是沈云承与沈云诺的生母。沈临渊的生母去世后不久,北泽国君就将她册封为后。
虽然不知她的意图, 但是谢纨还是决定去看看。
于是他朝沈云诺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劳烦殿下为我引路了。”
北泽王宫虽不及大魏宫城那般极尽奢华,却自有一番别致韵味。
宫门两侧矗立着石雕神兽,浮雕精美的门廊将各殿相连,在薄雪覆盖下更显庄重。
谢纨随着沈云诺穿过曲折回廊,甫踏入王后寝殿,便嗅到一阵奇异的香气。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宫装丽人在两名侍女簇拥下, 正执金剪修剪着一盆罂粟。那金黄的花朵在殿内烛火映照下, 泛着妖异的光泽。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 手臂上的金钏相撞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随着目光落在谢纨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谢纨一番, 随即笑道:“这就是临渊带回来的客人?”
谢纨微微一怔。
眼前这位北泽王后看上去至多四十年纪,容貌姣好, 风韵犹存,与他想象中相去甚远。
他从容不迫地随着沈云诺行礼问安。
王后将金剪递给身旁的侍女,用一方丝帕轻轻擦拭指尖,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谢纨身上。
她走近两步,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好个标致的人儿。”
沈云诺欢快地趋前挽住她的手臂, 语带雀跃:“母后,这便是儿臣先前提起的,大哥带回来的那位'嫂嫂'。您瞧,是不是生得极美?”
王后淡淡“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随即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抽回:“你方才不是说还有要事待办?且去忙吧,母后与这位公子说几句话。”
沈云诺点头道:“正是。大哥如今在北境安营扎寨训练兵卒,儿臣担心他独木难支,今日就准备动身前去相助。”
她说着,又朝谢纨投来一个笑,这才转身离去。
等她离开后,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唯有罂粟的异香在空气中静静飘扬。
王后优雅地在铺着锦垫的檀木椅上落座,朝身旁的侍女道:“给这位公子看座。”
谢纨默然垂首,随着侍女的指引在旁侧的绣墩上坐下。
殿内烛火摇曳,将王后鬓边的步摇映得流光溢彩。她执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用官话问道:“听闻公子是临渊从魏都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