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沈临渊以剑拄地,勉力站稳身形,苍白的脸上却依然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他用剑尖虚指前方,声音清晰:“往前走。”
  谢纨紧紧搀扶着他,声音里带着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分明是冲着你来的,为什么有人要杀你?”
  方才生死一线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些刺客的刀锋在最后关头陡然转向,目标再明确不过,他们自始至终要刺杀的目标不是谢纨,而是沈临渊。
  沈临渊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幽深的林木:“但眼下,这不是最紧要的。”
  谢纨抬头环顾,认出这里正是北泽与大魏交界处的那片森林,往北是北泽疆土,向南则是大魏边境。
  他回头望向那处高耸的悬崖,想来一时半会徒手爬上去不太可能。
  眼见沈临渊伤口处的血迹仍在不断扩散,他咬了咬牙,当务之急是尽快寻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两人相互搀扶着在林间艰难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沈临渊忽然顿住脚步。
  谢纨不解:“怎么了?”
  只见沈临渊用剑尖轻轻挑起地上一块不起眼的泥土。细看之下,泥土中混杂着几丛干枯的毛发,已难辨是何野兽所留。
  “这附近应该有一处废弃的巢穴。”
  他垂下剑尖,目光扫视四周,最终指向一处草木生长略显断续的方向:“往那边走。”
  谢纨望着眼前这片在他眼中几乎毫无分别的密林,只得含糊应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临渊朝所指方向走去。
  不多时,一处被杂草半掩的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岩石上还残留着已然模糊的爪痕,昭示着这里曾经住过某种大型野兽。
  这洞穴显然已被废弃多时,洞口的杂草几乎将入口完全遮蔽,但走近时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野兽气息。
  谢纨急忙拨开丛生的杂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临渊在洞内坐下。又在附近捡了些树下没有被淋湿的树枝堆起来。
  待到将人安置妥当,他才惊觉自己半边肩膀已被温热的鲜血浸透。
  他慌忙检视对方的伤势,只见沈临渊肩头一道狰狞的刀伤沿着咽喉斜劈而下,只差分毫便要伤及要害,而伤口处此时已经隐隐发黑。
  那下手之人显然存着一击毙命的狠绝,此刻伤口仍在汩汩地往外渗血,将月白的长衣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
  谢纨猛地站起身:“我去给你找草药!”
  说罢便要往外冲,却被沈临渊出声唤住:“等等。”
  他的声音因失血而略显沙哑:“你知道该采哪种草药么?”
  谢纨于是又冲回来,沈临渊勉力提起长剑,用剑尖在松软的泥土上勾勒出几笔简练的图案:“叶片是这般形状的,有劳帮我采来。就在这附近,莫要走远。”
  谢纨认真记下那几种草药的形态,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待他离去,沈临渊强忍剧痛,趁着血迹未凝,咬牙撕开肩头浸血的衣料。随后又撕下衣摆,用牙咬着布条一端,利落地绑住上肢止血。
  就在他拔出腰间匕首,准备放在将熄的火堆上灼烧时,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临渊抬眼看去,只见谢纨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原本光泽流转的长发沾满草屑,脸上除了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眸,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
  他兴冲冲地撩起沾满泥土的衣摆,将怀里一大捧绿油油的植株尽数摊在沈临渊面前:“看!我这么快就采来这么多!”
  说罢,他兴致勃勃地蹲在旁边,看着沈临渊用手指从那堆草药中扒拉出最孱弱的几棵,放入口中嚼碎了,小心敷在伤口上。
  谢纨看了看脚边剩下那堆绿意盎然的植株,不解道:“这些你不用吗?”
  沈临渊顿了顿:“这些暂时用不上。”
  “为什么?”
  见对方沉默不语,谢纨以为他是担心药材匮乏,于是拾起两片肥厚的叶子,作势就要往嘴里塞:“哎呀,你不要舍不得用!这附近多的是,用完了我一会儿再去采!”
  叶子还没塞进嘴里,就被沈临渊伸手拦住了:“……这些不能嚼。”
  谢纨眨巴着眼睛:“啊?”
  沈临渊欲言又止:“……这是断肠草。”
  “……”
  这名字听着好像不太吉利……
  谢纨手一抖,赶紧把正要塞进嘴里的药草扔进火堆,讪讪地笑了两声:“哈哈,我也是第一次采,哈哈,下次就记住了……”
  沈临渊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低头继续处理伤口。
  谢纨坐在一旁,见他拿起烧红的匕首在伤口上方比划,不禁蹙了蹙眉:“你要做什么?”
  沈临渊抬起眼,尽管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却依旧沉静:“刃上有毒。方才敷的药草只能暂缓毒性,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谢纨不解:“什么忙?”
  沈临渊将匕首递到他的面前,声音平稳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帮我把伤口附近的烂肉削去。”
  -----------------------
  作者有话说:sorry 这两天在出差,忙得兵荒马乱,字数有点少,更新时间不太稳……
  第57章
  谢纨浑身一颤, 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沈临渊平静地注视着他,又将手中的匕首往前递了半分:“刀刃淬了毒。若不及时削去腐肉,毒性蔓延, 这条手臂就保不住了。”
  谢纨慌忙摆手婉拒:“不行不行!我连猪肉都切不好……”
  沈临渊笑了一下:“无妨,你只管动手,无论怎样都不怪你。”
  他的话莫名让谢纨感到一丝心安。
  于是他试探着接过匕首,发觉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他小心翼翼凑上前, 就见伤口处皮肉翻卷,边缘已隐隐发黑,周边的皮肉显露出坏死迹象。
  谢纨浑身又是一抖,下意识地看向沈临渊,对方神色平静,仿佛那伤口根本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谢纨定了定心神,不想将自己表现得很不靠谱,于是抖着手靠近那伤口, 咬着牙下刀。
  刀刃切开皮肉的时候, 鲜血漫出。
  谢纨压抑着心头的恐惧,快速地将腐败的地方削去。待最后一刀落下, 匕首“咣当”一声跌落在地。谢纨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险些跌坐在地。
  “沈临渊……”他喘着气, 一屁股坐在旁边还算干净的地面上,“你疼不疼啊……”
  后者拿起布条准备简单地包扎伤口, 闻言轻轻摇头:“只是皮外伤,疼也不会持续很久。”
  “……哦。”
  山洞内一时陷入寂静。
  自那夜“拒绝”沈临渊以来,经过连日奔波,虽在船上有过一夜安宁,但那时谢纨受惊过度, 浑浑噩噩间根本无暇他顾。
  于是此刻竟成了多日来,二人首次独处的时光。
  谢纨半蹲在地上,借着生火为由来转移注意力,可那些沾了水的干草再怎样也点燃不了,只冒出一阵阵呛人的黑烟。
  他被雨水浸透的衣物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又湿又冷。这境况莫名让他想起在鬼市破庙避雨的那夜,那时也是与沈临渊一同躲雨,之后对方身中奇毒,他还......
  想到此,谢纨觉得脸有点发烫,悄悄侧目看了沈临渊一眼。
  对方正在自行包扎伤口,奈何伤处位置不便,几次尝试后绷带尽数散开,伤口又渗出鲜血。
  见他懊恼地垂下手,似乎想要再试,谢纨连忙自告奋勇:“停停停,我来!”
  他爬过去接过绷带,想要利落地绕过对方手臂,在背后系个结。奈何他素来不擅长怎么给人包扎,折腾半晌绷带依旧不受控制地散开。
  整个过程,沈临渊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一副随他怎么折腾的样子,虽然伤口触目惊心,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重伤的人。
  谢纨忍不住瞄了他一眼。
  此刻他上衣已被撕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臂间。那狰狞的伤口在冷白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却意外地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谢纨原本专注在绷带上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方线条流畅的手臂。
  他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无论看过多少次,这具身躯依旧完美契合他的审美……不过说来,承霄的身材想必也不差,前夜似乎还梦到他了……
  “阿纨。”
  谢纨回神:“啊?”
  “……好了吗。”
  谢纨这才惊觉自己一手扯着绷带,另一只手竟不自觉地搭在沈临渊臂上,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紧实的肌肉,还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他像被火燎般缩回手,慌忙将绷带胡乱缠好,一缠好立刻抽手缩到一旁,暗骂自己鬼迷心窍。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