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太极殿外,晨光熹微。
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等候,只是众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闲散,毕竟陛下上朝全凭心情,十有八九待会赵内监便会出来传旨罢朝。
几个相熟的官员正低声商议着下朝后去哪家酒楼小酌,其中一人忽然瞥见宫门处的动静,急忙以肘轻触同僚,朝那边使了个眼色。
众人循着视线望去,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宫门处,一道身影正迎着晨光徐步而来。虽不似平日那般红衣猎猎,恣意张扬,但此刻一身绛纱朝服,广袖迎风,行走间自有一段清贵气度。
朝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竟让这肃穆的朝堂也仿佛骤然明亮了几分。
“我,我没看错吧?那,那是容王?”
“前几日不是还说王爷病重难起,陛下为此连秋猎都取消了吗,怎的突然就……”
“这不是重点啊,重点是,诸位何时见过容王来上朝?”
几人正连声称奇,谢纨已大步流星经过他们身侧,眼风淡淡扫过:“嗯?”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几人顿时噤若寒蝉,慌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谢纨满意地点了点头,直到此时,他才隐约体会到一点上朝为官的爽感。
他径直走向百官最前方,一路感受着数十道目光的洗礼。
行至队首时,身侧一直闭目养神的段长平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
谢纨嘿嘿一笑,大大方方打招呼:“世叔,好久不见啊。”
段长平微蹙眉头:“容王在此做什么?”
谢纨一展袍袖,正色道:“自然是来上朝的。”
此话一出,四周隐隐传来压抑的嗤笑声,有人窃窃私语:“该不会又看上哪家美人,要求陛下赏赐吧?”
谢纨:“……”
要不是本王大度,非给你们穿小鞋不可,哼。
面对着众人各种目光,赵内监的唱喏声适时响起:“上朝——”
谢纨立即整肃神色,率先步入殿中。
不多时,龙辇驾临,谢昭身着玄色龙袍踏上御阶,满朝文武顿时山呼万岁。
礼毕起身时,谢纨清楚地看见龙椅上的谢昭目光掠过他时微微一顿,却什么也没说。
待御史清点完人数,赵内监上前一步:“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谢纨立在官员最前,眼看着几个官员依次出列,不是例行公事的禀报,便是互相攻讦的弹劾,全然没有要说正事的样子。
谢纨蹙了蹙眉,昨天他让段南星给他安排的人在哪呢?
当其中两位大臣险些在殿上动起手来时,谢昭终于不耐起来,赵内监心领神会,立即扬声道:“若无要事,退朝。”
谢纨忍不住回首环顾,见众臣皆垂首不语,都不打算说话的样子。
他简直无语,原文剧情中这么大的灾情,你们就没有一个想说些什么吗?
他忍了忍,正要出列,忽然身后不远处一个官员道:“臣有事启奏。”
谢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钦天监袍服的官员出列,跪地道:
“陛下,臣连观天象,见奎宿娄宿分野,阴云密布,雨气氤氲不散。古籍有云:秋雨甲子,禾头生耳。今岁秋雨连绵,已逾旬月,此乃阴气过盛,水德泛滥之兆。”
谢纨眯了眯眼,终于来了。
果不其然,谢昭闻言,微微坐直身子。
此话一出,周围原本装鹌鹑的百官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异议,有人附和,一时之间讨论声不断。
最后还是段长平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天威难测,而人事可为。若能早做防备,则可转危为安,彰显陛下爱民如子,圣明烛照。”
谢昭若有所思:“爱卿说的是。只不过这件事,该交由谁来办?”
一时之间,朝堂上又安静下来,众人低眉垂眼,没有一个愿接这烫手山芋。做得好虽然有赏赐,可万一搞砸了,按照皇帝的脾性,可是要杀头的。
就在这寂静之中,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臣弟愿为皇兄分忧。”
百官皆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三年未曾上朝的容王上前跪地,一袭绛色锦袍铺地。
众人纷纷在心中冷笑,正等着看这草包又要闹出什么笑话,只见这尚未及冠的年轻人直起身,朗声道:
“臣弟恳请皇兄下诏,责成工部巡察险要河段山体,加固堤防;敕令周边州县,即刻组织山中河畔百姓暂避高处,开仓备粮以应不测;命太医院预备防疫药材,防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一席话毕,满朝寂然。
百官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这位只知吃喝玩乐的小王爷,仿佛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
谢纨对四周惊疑目光恍若未觉,顿了顿,又道:“皇兄,臣弟虽愚钝,于军国大事无甚建树,唯愿请命处置此次灾情,为兄长分忧,抚慰黎民,以显天家仁德。”
说罢,他温顺地垂下眼,无人知他心中所想。
只有将赈灾权握在手中,便能暗中为沈临渊放水,让他顺利离开魏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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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渊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谢纨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闭了闭眼,强撑着坐起身,背后的伤口因这动作而迸裂,血色迅速在绷带上洇开,他却浑然不觉。
他缓慢地挪至窗边,伸手推开窗扉。
夜风裹挟着湿意涌入,他抬眸望向天际,浓重的乌云层层堆叠,沉沉地压向这座皇城。
转身行至桌前,他点燃烛灯。
橘黄的火光在黑暗中跃动,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执起笔,蘸墨,墨迹在宣纸上徐徐晕开。
当时被押送至魏都时,一路屈辱,可他却暗中留心观察过沿途地势。
魏朝疆域内,有一条山脉纵贯南北,地势北高南低,魏都便坐落于这山脉南麓的平坦沃野。
这山脉虽为都城挡住了北来的凛冽寒风,但其山势陡峭,每逢连绵雨日,雨水便会在短时间内于上游汇聚成势不可挡的洪流。
沈临渊凝神,笔尖在纸上游走,几下便勾勒出山形水势。
如此地形,一旦暴雨倾盆不止,上游山洪暴发几乎已成定局。
届时,无论谢昭是否下旨采取措施赈灾,迁徙灾民,魏都守军与巡防营的兵力势必因安置灾民而分散,各处关隘的盘查也定然会随之松懈。
这正是他等待多时的契机。
沈临渊搁下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心中飞速推演着每一个环节,和那个最适合离去的时间。
而当那个日子在脑海中浮现时,他才发觉竟已近在咫尺。
他垂下眼,将纸张凑近烛火烧,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墨迹,将其化作蜷曲的灰烬。
在明灭的火光中,那个身着红衣的明艳身影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带着他不敢触碰的温暖。
他既已承诺不会让谢纨为难,便绝不会食言。
北泽,他必须回去。
第50章
不出所料, 虽然谢昭丝毫不觉得谢纨有赈灾的能耐,却仍是大笑着应允了他的请求。
自那日后,谢纨便全心投入赈灾事宜。
起初朝野上下皆以为这位小王爷不过是想借机中饱私囊, 私下里甚至开了赌局,赌他这般装模作样能坚持几日。
谁知众人渐渐发觉,这位向来玩世不恭的年轻亲王竟当真每日破晓即起,随着百官准时上朝。
散朝后便直奔工部, 与诸位官员共商治水之策。
工部起初还打算敷衍了事,可见这小王爷听得极为专注,纵有诸多不解之处,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虚心求教,与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简直判若两人。
不多时,市井间便开始流传起各种传言:有的说容王被妖邪附了身,有的说他前些日子的重病坏了脑子。
谢纨听闻这些传闻,索性寻了个机会跑到谢昭跟前, 红着眼圈好一通哭诉。
只说自己大病一场后, 愈发感悟生命可贵,实在不愿再虚度光阴。
谢昭虽心存疑虑, 但见他哭得梨花带雨, 情真意切, 终究还是没有深究。
待退出殿外,谢纨抹去眼角残泪, 在心中感叹。
半个月来,他日夜操劳,原本明艳的面容迅速消瘦下去,连朝服都显得空荡了几分。
他这般呕心沥血,不过是为了在民怨沸腾之前未雨绸缪, 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段南星私下来访时,见到他不由吃了一惊。
眼前的小王爷面色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
“这是怎么了?”段南星蹙眉问道,“昨夜又熬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