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谢纨狐疑地看向他,刚想追问缘由,却见对方已然直起身,朝他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即便利落地转身,领着身后的侍卫,迅速消失在了涌动的人潮之中,也不知是去做些什么。
不过谢纨此刻也没有太多心思去琢磨他的去向,因为人潮很快便推拥着他,越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楼。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让谢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曾凭借原著中的只言片语,想象过这奴隶场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然而等真的到了跟前,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象与这里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正如段南星所言,各种肤色,瞳色,发色的异族人种如同被分类陈列的货物般汇聚于此。
那些奴隶无一佩戴面具,他们的脸庞,无论美丽还是平凡,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四周悬挂的灯笼下。
男人健硕挺拔,女人则丰腴秀丽,如同商品般站在街道两旁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朝着路过的潜在买主袒露着经过精心打理过的身体。
而为了卖个好价钱,许多男奴身上除了腰下堪堪遮体的布料,几乎不着寸缕,刻意袒露着天生优越的肌肉和身体轮廓,任人评头论足。
谢纨的目光落在那些男奴身上,忍不住发出由衷的感叹:“哇……这人可真高……”
“哇,这个的肌肉……”
“哇,这个怎么黑成这样?”
他正看得啧啧称奇,刚想凑近些细瞧,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却蓦地挡在他面前,严严实实遮住了所有视线。
谢纨不悦地蹙眉,正想看看是谁这么没眼力见,结果一抬头,却正对上面具之下沈临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
他心头那点猎奇的兴致顿时散得干净:“做什么?”
眼前人语气平淡地出言提醒:“王爷府上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记得了吗?”
谢纨自然记得后院里那些至今还没打发走的男宠。更何况,他可是有道德底线的,怎么可能去做买卖人口的勾当?
他冷着脸别开视线,轻哼一声,继续随人潮向前行去。目光仍从沿途形形色色的奴隶身上掠过,速度虽快,却未曾遗漏任何一个摊位。
即便他看得如此仔细,一路走来,也始终未见那抹夺目的银发。
他心中暗暗生疑,那些月落奴难道不在这里,可如果连鬼市都没有,他们又能在哪里?
带着这丝疑惑,谢纨又穿过一条长街,抬眼望去,段南星所提的那座最高之楼,正矗立在鬼市的尽头。
这楼比那些高低错落在路旁的阁楼都要高,此刻楼门紧闭,上面高悬着一把铜锁,显然未到段南星所说的时辰,便不会开启。
谢纨于是调转方向,随意挑了个人较少的方向走去。自始至终,沈临渊都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像是一道割不开的影子。
谢纨用余光瞥着他,心头无端有些不爽。
他加快了脚步,尝试图甩开这个扰人兴致的尾巴,然而刚刚转过一个拐角,脚步便是一顿。
眼前出现了一幅,与刚才那条灯火通明,人声喧哗的主街截然不同的画面。
这条巷道阴暗潮湿,地面肮脏泥泞,墙角堆满锈迹斑斑的铁笼。
那一个个狭小的笼子里,蜷缩着眼神空洞麻木的奴隶,身上往往带着伤痕或病态的消瘦,如同等待宰杀或处理的牲口,任由过往的买主像挑选劣等商品一样肆意打量,嫌弃地摇头。
有人停下脚步,随意用手点了点关着一个瘦弱少年的笼子。
旁边的卖家立刻打开笼门,粗鲁地抓住少年脖颈上的铁环锁链,像拖拽牲畜一样将他拽了出来,摔在地面上。
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谢纨呼吸一窒,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人,然而沈临渊却仿若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安静地站在他的身旁。
谢纨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忍不住发问:“这些人……究竟都是从哪里来的?我记得魏朝律法明令禁止人口买卖,为何此地竟能如此猖獗?”
他并没有期望沈临渊会回答,然而沈临渊的声音却透过面具,平静地响起:“他们大多是历代战败的异族人的后裔。”
“他们的先祖在战场上输了,部落被击溃,城邦被踏平。那么他们的子孙,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沦为胜者的战利品,被收押为奴,世代传承,任人买卖驱使。”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失败者的下场,自古便是这个样子。魏朝的律法自然会庇护魏朝的子民,可在制定律法的人眼中……这些人,从来就不算‘人’。”
谢纨心头蓦然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爬上脊背:“这……”
话未出口,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经过这么多天看似平静的相处,他对沈临渊最开始的那种警惕与堤防,已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了不少,甚至偶尔会忘记对方那敏感的身份。
可偏偏就是对方此刻这一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语,猝不及防地揭开了他一直忽略了的事实。
沈临渊之于他,与那笼中待价而沽的奴隶并无区别,而他谢纨,是魏朝的王爷,是受律法保护的魏朝人。
对方如今能这般看似平和地走在他身边,与他交谈,这一切并非出于自愿,而是源于其身份,源于他的身不由己。
他终究是要回北泽去的。
待到那时,此刻所有看似微妙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甚至可能化作兵戈相见的引线。
想到此,谢纨的心中莫名多出了几分不知从何处渗出的郁结,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忽然间失去了闲逛的兴致。
第31章
于是他索性停下了脚步, 扶了扶脸上的面具,闷声道:“本王有些乏了,不想再往前走了。”
沈临渊也跟着停下脚, 微微抬首, 看了看天色:“快到子时三刻了。”
此时头顶上的夜幕黑沉沉的, 可鬼市之中那千百盏悬挂着的红色灯笼, 却将这天空映照得一片刺目的鲜红。
谢纨没有应声,只是默然地调转脚步, 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那座被称为鬼市最高楼的高阁便再次映入眼帘,它在猩红的天幕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显得格外森然。
段南星早已等候在楼前不远处的一棵虬结老槐树下, 只见他抱臂斜倚着树站着,脸朝向楼的方向, 漠然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
谢纨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越来越多聚集起来的人群, 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不禁问道:“你在看什么?那楼上有什么?”
段南星闻声,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人群:“王爷知不知道, 那些面具下的,都是些什么人?”
谢纨哪里会知道:“什么人?”
段南星道:“是整个天下最富有的那群人,还有不少……是平日里在魏都难得一见的权贵显要。”
谢纨知道这个规矩,之前段南星就说过,鬼市的请柬珍贵异常,只会发给“权中之权, 贵中之贵”。能站在这里的,绝非寻常富户。
他站在段南星的身侧,也抬头看向那高楼,不禁暗自思忖,这鬼市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能力做到这些?
而就在他离段南星稍近的那一刻,一阵微风拂过,他忽然从对方身上嗅到一股异样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同于对方平日里的熏香,而是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
谢纨不由奇怪地侧过头,探究地看向他,然而他还没开口问他方才去做什么了,思绪便被一阵奇异的乐声打断。
伴着钟声,只见那高楼的大门被两个戴着面具的人从里面缓缓打开,段南星站直身子:“开始了。”
几人随着人群走进那座高楼,谢纨微微眯起眼。
只见楼内极为开阔,四壁之上亦悬挂着不少猩红灯笼,将整个场内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重的气息。
场地正中央,是一座由阴沉木垒砌而成的巨大圆形高台,高台之下,一字排开十几个用厚重鲜艳的红色绸缎完全覆盖住的巨大笼子。
那绸缎的质地极好,在红光下泛着滑腻的光泽,将笼中之物遮得严严实实。
段南星引着谢纨径直上了三楼厢房,在回廊边择了一处既不扎眼又能纵览全场的位置坐下。
谢纨默不作声地俯视楼下那些笼子,心中渐渐升起一个预感。
不多时,伴随着乐声,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径直走到第一个笼子前,一把将上面的绸缎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