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自窗外落下,无声地凝在他的脸上。
  然而谢纨已无力睁眼,只在那目光下,彻底坠入一片无梦的沉眠中。
  ……
  夜风吹落了满庭银杏叶。
  沈临渊隐在廊檐浓重的阴影里,他侧身而立,目光穿透半敞的木窗,沉沉地投向室内。
  窗下,那人蜷缩在厚重的锦被之下,双目紧闭,平日里昳丽鲜活的容颜,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沈临渊无声将窗子推得更开,随后无声无息地进入屋内。
  屋子内弥漫着一股清苦的,中和了沉水香的药香。沈临渊借着窗棂漏下的月光,垂眸凝视着床上的人。
  谢纨的眉心紧蹙,细密的冷汗浸透了额角鬓边的碎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失色的皮肤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临渊极轻地唤道:“……谢纨。”
  床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只有锦被下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
  方才洛陵他们说的话,他在暗处听得一清二楚,此刻他的目光落向桌案上那只盛着酒液的琉璃杯。
  在北泽时,他便听说过一个关于魏国皇室的传闻,然而那时他从未将其放在心上。
  沈临渊的指尖微缩,脚步下意识转向桌边。
  然而下一刻,他的袖口忽然被什么勾住了。
  沈临渊倏然回头。
  只见床上的谢纨不知何时竟睁开了双眼,那双平日里或慵懒或戏谑的眸子,此刻却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如同蒙尘的琉璃。
  他半撑起身子,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沈临渊心头一紧,鬼使神差地反手握住了这只手,只觉得仿若握住一块寒玉。
  他单膝跪在脚踏上,倾身靠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醒了?”
  没有回应。
  那双空洞的眼睛就这样定定的看着他,瞳孔里却映不出丝毫光亮。
  沈临渊这才意识到,对方并没有真正清醒,倒像是在梦游。
  他抿了抿唇,正要握着那只手将其送回锦被中,谢纨却忽然整个扑进了他怀里。
  沈临渊浑身一僵,对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顷刻间侵染了他的呼吸。
  谢纨将脸颊深深埋入他的颈侧,鼻尖毫无章法地在他的皮肤上胡乱蹭着,嗅着,像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渴求着水源。
  沈临渊低声道:“谢纨。”
  怀里的人不语,只是执拗地抱着他,努力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的怀抱,喉间发出细碎的呻吟:“……你抱抱我……就不疼了……”
  沈临渊垂眸半掩住眼底的情绪,缓缓抬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似是感知到这份温度,谢纨发出一声软软的喟叹,终于在他臂弯间安静下来。
  沈临渊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他就如同暴风雨后疲惫归巢的倦鸟,沉沉地倚靠着他。
  夜风自微敞的窗棂悄然潜入,温柔地拂动着纱帐。
  满堂药香,沉水香,还有沈临渊身上那清冽的气息,无声地交融在一起。
  恰在此刻,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数点跳跃的灯火打散了宁静的庭院。
  “……王爷贵体抱恙,奴才不敢耽误,立时入宫禀报了陛下。”
  “陛下有旨,即刻护送王爷入宫,整个御医署的太医,都已在宫中候着了。”
  赵福匆匆推开门,夜风随即灌入屋内。
  榻上,只有昏睡不醒的谢纨,以及满室被打散的雪松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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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debuff:负面状态,削弱效果
  第17章
  “王爷这头疾来得蹊跷,只怕……只怕与圣上是同一种病症啊……”
  “这可如何是好?圣上的头疾至今病因未明,如今王爷竟也……唉,若是治不好王爷,你我的性命恐怕……”
  “哼……本来就不是病,该如何治?”
  “嘘——慎言,慎言啊章太医!你不要命了?这要是被人听到……”
  “听到又如何,我难道说得有错?”
  谢纨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浓重的龙涎香瞬间侵入鼻腔,让他一阵眩晕。
  耳边传来压抑的争执声,他艰难地偏过头,模糊的视野晃动了几下,最终聚焦在榻前几位身着太医署官袍,正围在一起低声争论的太医身上。
  他瞪着眼看着他们,直到其中一人察觉到他的视线,忙制止了同僚,几人立刻停止争论,慌忙围拢过来。
  只见那几张战战兢兢的老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声音都因激动而变调:“王爷,王爷醒了……快,快去禀报圣上!王爷醒了——”
  谢纨蹙紧眉头,忍着脑中一阵阵钝痛,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坐起身,目光扫过身侧垂落的龙纹玄色帐幔:“……这是哪里?”
  为首的御医忙敛了喜色:“回王爷,这里是昭阳殿东阁,乃是陛下寝殿。”
  谢纨揉了揉额角,目光扫过榻前一众人,发现聆风赵福他们都不在,也不知去了哪里。
  他又看了看这些御医,只见他们个个须发花白,大概都是在御前行走多年,医术首屈一指的。
  正胡思乱想间,忽闻门外宦官高声唱报:“陛下驾到——”
  顷刻间,暖阁内所有御医宫人齐刷刷跪伏于地。
  殿门开启,携着一阵浸染夜露寒意的风,谢昭身着玄色龙袍踏入室内,无视了满地跪伏的身影,径直走向龙榻。
  他在榻边站定,淡色的瞳光落在谢纨苍白的脸上:“阿纨,头可还疼?”
  谢纨轻轻摇头。事实上,在昏睡之中,他似乎嗅到一缕清冽的冷香,丝丝缕缕渗入混乱的识海,竟将那疼痛缓和了不少。
  比起这个,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谢纨仰头看着谢昭,哑着嗓子追问:“皇兄,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指的是那突如其来,几乎难以忍受的头疼。
  谢昭却并未答他,转而侧首看向跪了一地的御医,目光定格在为首那位品阶最高的太医身上:“容王头痛,可查出缘由了?”
  那太医浑身一颤,伏地颤声道:“启禀陛下,王爷此番发作来得急骤,与以往大不相同……然臣等反复切脉,脉、脉象确无异常……”
  “确无异常?”
  谢昭轻声重复这四个字,语调平淡却令满室空气骤然凝滞:“依卿之意,容王这无端的头痛,便同朕一样,也是查不出缘由的疑症?”
  太医额角沁出冷汗,声音愈发惶恐:“陛下息怒!王爷这头疼或另有隐由,臣不敢妄断,恳请陛下容臣等再悉心诊察数日……”
  谢昭看了他一眼:“朕怎么记得,当年朕初发病时,诸卿也是这般回话。怎么,太医院年年岁岁耗着朕的库银,就养出你们这等,连个头痛都瞧不明白的废物?”
  此话一出,诸人皆噤若寒蝉,没有一人敢说话。
  谢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既然什么都诊不出,朕还留你们何用?”
  话音刚落,殿门处几名身着玄甲的御前侍卫便无声踏入,作势要将这些御医拖出去。
  为首的御医吓得面无血色:“陛下息怒!并非臣等不肯尽心,实是……实是有心无力啊!”
  谢昭微微一抬手,止住侍卫的动作,他侧过头看向御医:“你说什么?”
  为首御医战战兢兢,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然而又想起了方才同僚的话,支支吾吾道:“臣……臣是说,陛下与王爷的头疾,恐怕……并非寻常病症……”
  谢纨不解地看着他,只听谢昭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爱卿不妨告诉朕,若非病症,又是什么?”
  为首御医死死咬着下唇,颤抖着,喉咙里却像被扼住般,再吐不出一个字。
  谢昭缓缓倾身,玄色袍袖垂落,带起一片沉重的阴影:“爱卿莫非是想说……”
  他一字一顿:“这是‘天谴’?”
  “天谴”两个字一出,谢纨看到地上人的身影都瞬间僵直,那为首御医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连忙好奇地竖起耳朵,想听听这“天谴”是什么。
  只听那太医颤声辩解:“陛下息怒,臣……臣绝非此意……”
  话音未落,跪在人群最后方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陛下,是否为天谴,非臣等所能妄断。”
  这声音中气十足,在一片颤声哀恳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纨蓦然想起,方才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争执声中,正是这个声音最为突出,此人正是那位被同僚称为“章太医”的御医。
  他朝着声音方向看了看,只见一位头发已然花白,脊背挺直的中年人自伏地的人群中抬起头来。
  他面无惧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只知,自古承天道,受天命者,身负江山社稷之重,自有紫气护体,百邪不侵,又岂会为这等恶疾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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