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沈临渊心中一沉:“使臣?”
他沉声道:“月前父王方遣使入魏。此刻再度遣使,北泽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冯白压抑着悲愤,嘶声道:
“自从殿下离开北泽,北狄蛮子便屡屡寇边,虽被击退,可边关将士尚未喘息,国内又逢大旱,边军粮秣眼看就要见底,偏偏那魏国狗皇帝在此时下旨,勒令加征三成岁贡。国君……国君万般无奈,才再度遣使,恳求宽限些时日……”
沈临渊眸光发沉,如今他身陷囹圄,如同断翼的鸟,纵使故国烽烟四起,他也只能做一个无能为力的看客。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问:“结果如何?”
冯白声音一缓:“殿下别担心,起初那狗皇帝是不允的,可那日容王正好也在太极殿上,他对咱们献上的奇珍颇感兴趣,便在殿上开了口。”
沈临渊一怔。
谢纨?
又是谢纨?
他的指尖几乎攥进掌心,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你回去转告父王,魏帝为自身谋计,也不会坐视北狄轻易南下。请父王务必稳住朝局,保重龙体,勿要为此忧思过甚,徒损圣躬。”
冯白在重重答应着,随即猛地抬头,悲戚道:“殿下,国君实在糊涂,竟听信谗言,将殿下送来为质!属下……属下愿豁出命刺杀容王,拼死也要助殿下脱困!”
沈临渊断然道:“不可,两国契书明载,我为质一日,魏朝便一日不得北顾。如今敌强我弱,时机未至,轻举妄动只会给北泽招致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低声道:“父王,还有阿承阿诺他们……可都安好?”
冯白的声音缓和了些许:“殿下放心,国君、二殿下三殿下一切皆安。”
沈临渊垂下眼:“……那便好。话已带到,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离去,务必小心。”
短暂沉默后,冯白咬牙道:“殿下,您在王府定要珍重自己……万望保重。”
沈临渊嗯了一声:“我无事,不必挂念。”
话音刚落,冯白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殿下,国君还命属下,给殿下捎来一封书信。”
书信?!
沈临渊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紧:“快,给我!”
冯白从袖中小心拿出一个被卷得紧紧的纸筒,沈临渊迅速伸出手,一把将其攥入掌心。
他几乎是粗暴地展开那薄薄的纸张。
就着街口投来的微弱灯火,目光迫不及待地想要捕捉熟悉的笔迹里,哪怕只言片语的问候,一丝半缕的关切,都足以慰藉异乡苦楚。
然而,当信笺完全展开,他唇边那抹尚未成型的笑意便凝滞了。
纸上的笔迹的确属于父王。
可那上面没有一句寒暄,没有半分挂念,只有一行短短的字,直直扎入沈临渊眼底:
“伺候好容王,莫再给北泽招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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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沈临渊刚踏出暗巷,便见聆风正焦急地四下张望,一见到他的身影,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快步迎上前来。
“沈质子,”少年语气急促,“王爷传您即刻过去。”
沈临渊未发一语,只微微颔首,随即抬步走向那座笙歌盈耳的高楼。
甫一踏入解忧馆的门槛,浓甜的香风与熏人暖意便汹涌而来,瞬间冲散了他身上裹着的凉意。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自高处落下,穿透了满堂喧嚣:“……今日本王高兴,诸位今夜在楼中的花销,都由本王请了!”
沈临渊倏然抬头。
只见最高层的环廊之上,那人一袭红衣,倚着雕花栏杆,立于璀璨灯火之中。流金般的灯光为他蜜色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晃眼的光晕。
他唇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那般鲜活耀眼的神采,竟生生压过了楼下所有华灯玉盏。
他一手擎着只金杯,身侧左右各依偎着一名容色殊丽的少年,珍贵雪白的衣领边缘蹭上了一抹暧昧的胭脂痕,俨然一副纵情欢场,恣意享受的模样。
那两个少年紧紧贴附着他,仰头望去的目光痴缠缱绻,几乎能拉出丝来。
【大魏最名贵的红牡丹。】
这句魏都人尽皆知的评语毫无征兆地撞入沈临渊脑海,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轻轻滚动了一下,唇线随之抿紧。
高处的谢纨似乎兴致极高,他半探出身,朝着楼下沉溺于酒色之中的满堂宾客遥遥举杯。
刹那间,谄媚的欢呼,叫好与奉承之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沈临渊伫立在这片与他格格不入的喧嚣热浪里,漆黑眼底深处,只倒映着高处那一抹灼目刺眼的红。
那人显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垂下眼,视线落定在沈临渊身上,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接着他懒懒地抬手,朝着沈临渊的方向也扬了扬手中的金杯。
随即,在沈临渊一瞬不瞬的注视下,他左拥右抱揽着两个少年,转身消失在回廊深处的阴影里。
许久,沈临渊将目光从已然空了的凭栏处收了回来。
他一言未发,径直朝着楼上走去。
沿途的倌儿们有意无意朝他投来试探的目光,手指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衣摆,却皆在他冰冷漠然的目光下,讪讪止住了动作。
越往上行,环境愈发靡靡。有的房门虚掩,内里隐隐传来压抑的喘息与断断续续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声。
沈临渊目力极佳,哪怕只是不小心的一瞥,那房中交缠的身影,放纵的场景也已清晰地落入眼底。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不适感攫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陌生的钝痛。
所以他日日夜夜流连于此,便是与不同的人……行这等事?
……
厢房内,暖香浮动。
谢纨懒洋洋地陷在软榻里,手上揽着一个白衣倌儿。
另一旁,一个青衣倌儿正用素白纤指拈着一颗剥好的晶莹葡萄,小心翼翼地送至他唇边。
脚步声自门口响起,谢纨眉梢微挑,顺势含住那粒葡萄,慢悠悠地侧过脸:“哦?殿下回来了。”
沈临渊的目光掠过眼前这荒唐旖旎的一幕,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
半晌,他开口:“你的脸脏了。”
谢纨伸手在脸上随便擦拭了一下,果然指腹上带上一片嫣红口脂,也不知方才哪个倌儿蹭上的。
他“啧”了一声,将那白衣倌儿又往怀里揽了揽,不以为意地扬起下巴:“你懂什么?这可是美人的香吻。”
那白衣倌儿咯咯笑了起来。
然而,沈临渊的视线并未从他面上移开,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再次重复道:“你的脸脏了。”
“……”
谢纨终于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
他懒得和不解风情的木头较劲,手臂一伸,便欲将青衣倌儿也揽入怀中:“过来,坐本王身边。”
倌儿受宠若惊,刚欲动作,一股冷厉的视线骤然自身后袭来。
那目光激得他浑身一僵,倌儿惊恐地转头,只见门口那玄衣人纹丝不动,沉沉的目光却令他不由浑身发寒,竟然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见状谢纨蹙了蹙眉头,不悦地看向沈临渊:“你干什么?把本王的美人都吓着了。”
结果他一抬眼,就见门口的人浑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看着他的目光更显幽深。
谢纨心里纳闷,这大哥又犯什么病?难不成自己演的不够真?没恶心到他?
他挥挥手让两个倌儿退了出去,随着厢房门轻轻合拢,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偌大的厢房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纨半倚在软垫上,慢悠悠给自己剥了颗葡萄:“有事?”
话音未落,沈临渊忽地上前一步,投下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谢纨手一抖,那颗葡萄顺着他的袍摆骨碌碌滚下去,在锦缎上留下一道湿痕。
他下意识抬起头,就见站在榻前的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即便大半面容隐在烛影里,那双幽深眸子里透出的寒意,却让谢纨脊背一凉。
他立刻坐直身子:“你要做什……”
下一刻,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
!
谢纨大骇,正要张口呼救,然而下一刻,沈临渊从怀中抽出一方帕子,不等谢纨反应过来,便擦上他的脸。
谢纨惊恐地看着他,沈临渊垂着眼动作不停,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谢纨被他捏得难受,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发什么疯?”
沈临渊放下手,指间还捏着那方沾了刺目嫣红的帕子。
他并不言语,只是看着谢纨被他擦得微微泛红的脸颊。
谢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听沈临渊道:“先前王爷不惜挑起战火也要将我掳来这魏都……”
顿了顿:“如今不过短短数日,便腻了?”
谢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然你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