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谢昭筷子未停:“何事?”
  那宦官头垂得更低:
  “回禀陛下,使臣言近几个月北泽境内赤地千里,滴雨未降,田亩颗粒无收,实在无力筹措足额贡品。故而遣使前来,携礼若干,宝器一件,恳请陛下天恩浩荡,宽限些时日。”
  语毕,殿内一时只有碗碟轻碰声,谢昭抬了抬眼:“宝器?什么宝器?”
  那宦官垂首再禀:“回陛下,是一把剑。”
  谢纨闻言,眼皮一跳。
  北泽盛产矿产,其中一种错金石最为盛名。
  用这种矿石炼制出来的刀剑削铁如泥,但是炼制方法十分困难,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炼出一把绝世神兵。
  见谢昭不说话,侍立一旁的赵内监悄然给跪地的小宦官递了个眼色,示意其速速退下。
  恰在此时,一个清朗声音响起:“皇兄。”
  谢纨放下玉箸,忿忿道:“这北泽实在不知好歹。皇兄仁厚,上回已网开一面,这才几月光景,竟敢又踏入魏都。”
  谢昭听着他的话,面上喜怒难辨。
  谢纨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呢,若皇兄此番再施恩典,北地百姓感念皇恩,定会交口称颂,于皇兄圣名大有裨益。”
  话音未落,谢昭似笑非笑地抬了抬眼:“阿纨此言差矣。朕能坐上这龙椅,脚下踩的是父兄血肉,何曾在意过这等虚名?”
  谢纨:“……”
  谢昭不再看他,只对赵内监淡声道:“宣吧。”
  一个时辰后,北泽使臣跪在太极殿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赵内监有些尖利的嗓音在殿里回荡:
  “月前,北泽太子当街行凶,伤及我朝容王贵体。此大不敬之罪,幸得陛下仁德如天,又念北泽国君惶恐请罪,涕泣哀求的诚心,方才施恩允许北泽太子入魏都抵罪。”
  “此浩荡皇恩,北泽国君不知感恩戴德,这才不足短短几月,竟敢再遣使来朝,还妄言天灾恳求宽限贡期?”
  使臣紧抿唇角,将头深深埋下,姿态谦卑至极:“陛下明鉴,臣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瞒。恳求陛下垂怜北泽百姓,北泽必铭记陛下恩德!”
  说罢他再伏身叩首:“而且国君特命臣携些许薄礼献上,伏望陛下垂目。”
  随即,数名北泽随从抬入数口沉甸甸的箱匣,次第打开,珠光宝气霎时盈满殿堂。
  而最后入殿的一个高大随从,手里捧着一只狭长的剑匣。
  他上前跪下,抬手打开剑匣。
  谢纨忍不住伸了伸脖子,只见匣子中安静躺着一把银白色的长剑,剑刃在投入殿内的日光下散着一层锋利的雪色。
  就算再不了解兵戈的人,也知道这是一把绝世好剑。
  谢纨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这些跪在殿中的使臣。
  怪不得沈临渊后期拼死也要逃回北泽,眼睁睁看着故国屈居人下,连国宝都亲手送人了,谁能无动于衷……
  正胡思乱想,谢昭侧目看来:“阿纨以为如何?”
  谢纨忽然被点名:“啊?”
  谢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喜欢的吗?”
  谢纨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谢昭在说什么。
  他轻咳一声起身离座,踱至那几口箱匣前,拾弄着匣中明珠美玉,佯作饶有兴味地检视起来。
  他没有注意的是,整个太极殿的目光,此刻都无声地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片刻后,这位圣眷正隆的王爷终于转向御座,欣然颔首:“皇兄,这剑臣弟不感兴趣,不过这箱子里的玩意看着都新鲜有趣,臣弟很喜欢。不如就准了他们所求吧?”
  谢昭看向殿中的使臣:“听清了?”
  跪着的使臣登时松了一口气,立时伏身叩首,随后鱼贯而出。
  等到使臣退出去后,谢昭抬手指了指阶下那些箱子:“这些,稍后出宫,一并带回你府上。”
  谢纨受宠若惊,赶紧跪下谢恩,却听谢昭再次开口:“这次入宫,可还有其他事?”
  由于原主是个只知道声色犬马之徒,他进宫面见皇帝,除了讨要美人,或是看中了某块地,想要建私宅藏美人,就没有别的了。
  谢纨迟疑了一下,面上适时露出一丝踌躇:“皇兄明鉴。其实……臣弟今日进宫,还有一桩不情之请,恳请皇兄恩准。”
  “讲。”
  谢纨抿了抿唇,将早已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吐出口:
  “那北泽质子到臣弟府中已有几日了,他手上日夜戴着那副镣铐,实在碍手碍脚……臣弟每每想要尽兴,都颇不得趣……”
  顿了顿,谢纨俯首:“所以臣弟请皇兄开恩,除去那碍事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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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话说完了,谢纨垂着头,心里有一丝紧张。
  头上许久没有传来声音,半晌才听谢昭平淡无波的声音:“依阿纨所说便是。”
  谢纨心中一喜,正欲叩谢,却听谢昭对侍立一旁的赵内监淡声吩咐:“去寻个稳当点的太医去一趟王府,挑了他的手脚筋脉。”
  谢纨大惊:“皇兄不可!”
  这不是加快男主黑化的节奏吗!
  谢昭眼帘微垂,目光落在他脸上:“去了束缚,他岂是你这软手软脚能制得住的?”
  谢纨忙道:“臣弟并非鲁莽行事,只是觉得这样将其关着,终究不是办法。”
  御座之上陷入一片沉寂。
  末了,谢昭忽然倾身向前,捏住谢纨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对上自己的眼睛:“阿纨……何时学会在意别人了?”
  他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谢纨:“为了一个质子,不惜跑到朕的跟前求情?”
  谢纨心下一凛。
  原主被谢昭纵容得无法无天,骄横跋扈,稍有不顺便动辄打杀,怎么会为他人求情,更不要说是一个敌国质子。
  他压下心惊:“皇兄说笑了,不过是府里那些都太过温顺乖巧,时日久了未免索然无味。难得碰上这么个难驯的,臣弟不过图个新鲜罢了。”
  谢昭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他松了手,直起身:“既不愿锁着他,又怕控制不住,不如朕将他指为你的侍卫,若是日后你有半丝损伤,便让他拿命赔罪,如何?”
  谢纨:“……”
  要命啊,让男主当他的侍卫,这和在他身边放一头狼有什么区别?
  他心中叫苦不迭,刚想开口,却见原本神色淡漠的谢昭眉头倏然一蹙,紧接着一丝阴鸷的戾气瞬间缠绕上他苍白的眉宇。
  他向后靠回宽大的御椅中,修长的手指重重按上额角。
  一直在旁注视着谢昭神色的赵内监脸色微变,急急朝下方打了个手势。
  几乎是同时,一名宫女托着一方小巧的玉盘疾步趋前。
  谢纨目光扫过玉盘,只见上面是一套錾刻繁复的银壶银碗,旁边一只剔透的白玉盒内,盛放的正是那莹白的“白玉散”。
  宫女在御座阶下跪下,将玉盘高高举过头顶,身子微微颤抖。
  赵内监立刻上前,动作娴熟地斟了一杯酒,小心翼翼奉至谢昭手边。
  谢纨小心翼翼地问:“皇兄……头疾又犯了?”
  谢昭并未立刻去接那杯酒,他垂眸,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上。
  神色看似平静,可眼底那压抑不住的戾气,却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一丝丝一缕缕地弥漫开来,染黑了他整个瞳孔。
  “老毛病。”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丝不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谢纨心头一跳。
  书里写着谢昭每次犯头疾,必戾气横生,嗜血好杀,那些个无辜受戮的御医就是例子。
  此刻,殿内空气凝滞如铅。
  谢昭眉宇间戾气翻涌,那双异于常人的琥珀色眸子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噤若寒蝉的身影。
  那捧着玉盘的宫女深深垂着头,双手却不住颤抖,直到“啪”的一声,玉盘坠落在地,白玉盒中的粉末洒了一地。
  宫女面如死灰,瞬间瘫软。
  谢昭轻轻眯了眯眼,苍白的指尖缓缓抬起,朝着那宫女一点。
  随后,两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抓住宫女,就要将她拖出去。
  谢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脱口唤道:“皇兄!”
  谢昭的眸子猝然转向谢纨,眼底翻腾的戾气尚未散去。
  谢纨不受控制地一颤。
  他敢站出来,无非之前的试探证实了一点:或许因着血缘,或许有别的缘由,谢昭似乎……不会杀他。
  然而此刻,对上那双被暴戾吞噬的异色眼瞳,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然而,谢昭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眉宇间翻腾的戾气,声音嘶哑:“都滚出去。”
  殿内众人如蒙大赦,连同那被拖走的宫女和侍卫,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谢昭睁开眼,拿起方才那杯掺了“白玉散”的酒盅,递到谢纨面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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