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人族有再多精益的法器、秘笈也无可奈何,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只是一种取巧的手段。”
诸眉人收起笑意。
“所以,神仙丸绝不是妖能研究出来的东西?”
“对,妖中对毒蛊造诣最高的是虺殇。”诸眉人挑眉, 不屑道, “蛊, 我不算精通,就不评价。但毒, 我爹说他在毒方面的造诣还不如我。”
“诸家主和虺殇有接触吗?”瞿无涯想起凤休是被人妖合谋所暗算,“不然如何得知虺殇的水平?”
“这种事, 去一趟瘴林就能了解了, 不过也不排除虺殇藏拙。”诸眉人嗤笑,“这个神仙丸很妙, 虽然我还没完全研究出它的成分, 但三阳草和天灵水凑在一起, 这肯定不是妖能想出来的。”
“天灵水是北州天灵泉的水,有益但没多珍贵。三阳草是妖界随处可见的草,性热, 可御寒, 但妖可不需要御寒,这就相当于妖界的杂草。妖哪来的这个脑子会把三阳草入药?”
“神仙丸可以刺激经脉, 那可能让经脉起死回生吗?”瞿无涯恍然醒悟,他其实没必要再追查什么神仙丸,面前的诸眉人就能解答他大部分疑惑。
这时,瞿无涯心中浮现很奇异的茫然,那他这一路这样无知、莽撞地走过来,就因为他如此弱小又不懂得求助吗?他总是一个人, 也就习惯了一个人去解决事情。
在之前,他可以自己解决大部分问题,但从和凤休牵扯开始,他什么都掌控不了,只能胆怯地按自己的经验去笨拙应对。他总自以为是大人,可这样逞强真能算作大人吗?
不过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成熟,反而钻牛角尖了。
倘若他厚着脸皮跟着原大哥,是不是这一切都会不一样?瞿无涯恍然间无措起来,是他不肯正视自己的弱小,不想狼狈地求助,想维持那点自尊心,才酿成大祸。
他觉得丢人,幼时去一些村民家吃饭,总是有那么几家人是不太情愿白养一个孤儿——这当然也不是不善良,只是不够善良,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不够善良。要说他不吃这顿饭就会饿死,那他们也不会看着他饿死,只是没那么情愿罢了。
凤休说他做了多余的事,这太狼狈了。他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不想表现得像被抛弃的倒霉蛋一样缠着原大哥和钟离。
其实他解决不了的事,是可以求助的,就像他方才问诸眉人一般。
“怎么可能?”诸眉人笑道,“虽然我还没弄清神仙丸的成分,但经脉断了如何能重塑,就算是沉霁神君下凡也没办法。”
“神仙骨呢?”
诸眉人挑眉,惊道:“你想得还挺美的,神仙骨当然可以,神仙骨连王太子的病可以治。但神仙骨可不是神仙丸这种大白菜,想有就能有的。”
瞿无涯怔怔地垂目,他不应该抱太大希望。他挺拔的脊背微微弯曲,手肘顶在桌上支撑身体,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能找到救遥幽的方法?
啊?自己也没说什么重话吧,怎么就哭了?诸眉人大惊失色,递出一块粉色的手帕递给瞿无涯。
“好端端的怎么了?你别吓我。”
“抱歉,我想起我朋友了。”瞿无涯接过手帕,攥在手心,却没有擦眼泪,“你知道我被通缉了的,他为了保护我,经脉被打断。”
自己真该死啊,方才说的都什么话。诸眉人愧疚道:“是我该抱歉,我不知道你朋友......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瞿无涯心头茫然久久不去,道:“你会不会觉得麻烦,如果我要说这个故事。”
他想要一个答案。
诸眉人疯狂摇头,道:“你说吧。”
“我捡到了一只妖,然后把他带回家,他失忆了——”
“恕我打断一下。”诸眉人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目,“你怎么敢捡妖回家的?”
“因为我蠢吧。”瞿无涯语气平淡,“他受了重伤,我以为我是在救他。然后,我们成亲,但是有一天他恢复记忆了——”
诸眉人再次打断:“等等,你说得太快了,我有点跟不上,你和妖族女子成亲了?”
瞿无涯:“男的。”
诸眉人:“啊。啊!啊?”
“我不是那种少见多怪的人,断袖之癖我也有了解。”诸眉人连忙解释,“只是你这信息量太大了。”
话说得有点多,她嘴唇发干,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想起他是妖王,所以恼羞成怒——”
这次不是被打断的,是被喷断的。
“咳咳。”诸眉人喷出一口水。
瞿无涯拿手挡住“暗器”,而后拍她的背给她顺气:“你还好吗?”
诸眉人顺过气,道:“没事了,你继续说吧。妖王,嗯,妖王......”
“妖王恼羞成怒要杀我,原大哥救了我,我就被通缉了。朋友为了保护我重伤,我被长辈送到使团,一开始在马房,后面被萱少主收到手下。”
这段相比起来是很平静的经历,诸眉人用袖口擦擦嘴。
“前几天在王宫晚宴,碰到了妖王,呃,他,嗯,就是。”瞿无涯不知怎么形容,“他不生气了,反而,嗯,反正就是我现在是他侍宠。”
幸好没喝水,这一切都串起来了。诸眉人自然也听说妖王身边收了一个人族侍宠,但这是王都,他们能探听到的消息有限。而奴隶连真名都没有,实在是来历不明,妖族查起来都有些麻烦,更遑论他们了。
“你这几个月的经历比我几年都要丰富了。”
这几年她在西州养老研毒,实在是太怠惰了,听瞿无涯说着这么跌宕起伏的经历,顿觉这几年有些白过了。
“我太自大了,才连累朋友。”瞿无涯困惑地蹙眉,语气犹豫道,“诸姐姐,我当时是不是该向原大哥求助,最起码也该询问他们的建议,而不是以为自己能应付,还想着早点走不连累他们。”
他现在是风光了,不用做苦活,能和诸家的大小姐称姐道弟,还能像模像样地查案,身边不是乐萱就是妖王这等大人物。可是遥幽却重伤昏迷地躺在床上。
还真是青涩,诸眉人望着瞿无涯年轻的脸庞,想起幼年时她常常嫌药浴太疼——诸家为让子嗣的体质抵御大部分毒而特制的药浴,家里也没人舍得对她下狠心。
当时,她就想着,总归家里人会保护她,有得是人可以给她兜底。她疼了便喊,哭了便叫,从来不知什么叫委屈自己,钟离说她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点也没错。
往后和朋友们一同游历天下,大家也是互帮互助。当然,也有要一个人撑住的时刻,但她始终坚信背后有可以依靠的人,也许不能及时赶到提供帮助,可那种安心感是不一样的。
就算是死,也会有人给她收尸,给她复仇,会永远有人记得她,她的坟墓上会种满紫色薰衣草。相比瞿无涯,她顿悟的反而是,不能给朋友拖后腿。
因而回西州的这几年,她又重新把药浴捡起来,成熟后的身体所要经历的药浴更痛苦、折磨。
倘若她是瞿无涯,她肯定能更好的解决这些事,哪怕不是靠着诸家的身世,她见过的、知道的东西也比瞿无涯多太多。她不会想着当鸵鸟去躲避,谁通缉了她,谁要杀她,她就先杀谁。
很显然,瞿无涯还没有这种魄力。杀妖王确实也是有点天方夜谭,可以说是刚出江湖就碰见终极怪物。
不过,要是她,从一开始就不会管路边重伤的妖。
“独立当然是件好事,但适当的示弱也不会是坏事。”诸眉人微笑,“犯错也不一定就是蠢,你不能要求自己什么时候都能做出正确决策。这些事也没有人教过你,难道你天生就能懂吗?”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话,瞿无涯双手捂住脸。
而此刻,诸眉人就像一个真正的姐姐,开导着瞿无涯的情绪。
“谢谢你,诸姐姐。”瞿无涯真切道,他总是怕麻烦他人,比起求教更喜欢默默观察自学。可是很多事,不是他光看就能学会的。
诸眉人很享受这种当姐姐的感觉,嘿嘿笑道:“不客气,和你闲聊,我也很开心。在王都可无聊死我了,你要是有空可以常来找我说话。”
“对了,诸姐姐,你方才说神仙丸是人族造出来的。”瞿无涯压下心底乱七八糟的情绪,强制自己专注正事,问道,“难道贩卖神仙丸的是人族吗?”
泉露说过,人族没有能力在王都贩卖神仙丸。乐萱请了许多药师研究神仙丸的成分,也研究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原来是造诣跟不上,那就能解释了。
“造是人族造,但卖可就不一定是人族在卖。人族可没这个本事在王都卖这等稀罕物,还能不被揪出是谁。”诸眉人意味深长地笑,“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不知道卖神仙丸的妖在王都卖这种东西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