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虫群爆发欢呼, 一个个排队领了红包后纷纷狗腿地对塞缪大喊一声:“谢谢老板,老板新年快乐!”后纷纷作鸟兽群散。
场馆里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
正当塞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思索今天晚上是回家解决冰箱里剩下的面条,还是在外面简单的吃一口时,熟悉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今天辛苦了。”
塞缪微微一怔, 转头看去。
苏特尔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灯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边。
他穿着那件塞缪之前为他挑选的浅驼色羊绒大衣,剪裁优良的款式将他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勾勒得恰到好处,平日里战场上经年累月的凛冽杀气被这柔软的浅色中和,显得线条温润流畅了些。
银色的中长发似乎也精心打理过,柔顺地贴合着轮廓,垂眸专注的望过来的时候,让塞缪有一种他们还在热恋时期的错觉。
有那么一刻他下意识的想伸出手,像他以前惯常做的那样,顺着头发的弧度轻轻抚摸对方。
苏特尔动作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塞缪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工作包。
交接的瞬间,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塞缪的手背。
一阵细微的、如同静电般的酥麻感,从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倏地窜起,沿着手臂悄然蔓延。
那感觉太过短暂,几乎像是错觉。
两人的接触一触即分,苏特尔已稳稳提住了包带,表情自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从未发生。
塞缪蜷缩了一下手指,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
这句话他以前经常对苏特尔说,那时候的苏特尔会是什么表现?大概率会笑着凑上来亲亲他,然后跑到厨房里看他今天做了什么。
没想到他有一天也会从苏特尔嘴里听到这句话。
是很多东西被他偷学了去的。
连同这小心翼翼保持的距离,和这刻意打理过的、试图让他感到熟悉的温和模样。
苏特尔原本是打算带塞缪去吃附近新开业的餐厅,为此他精心打扮了一番,想给塞缪留下他极其重视的印象。
但塞缪明显没什么精神,只想着回家简单吃点东西后休息。
飞行器于是转了个弯,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
夜晚路旁的灯光透过车窗打在塞缪的脸上。
他斜靠着车门,眼睛缓慢的眨着,看着远处显眼的正在循环滚动播放的一段视频。
那是一段前线传回的实拍影像。
视频中的人他太熟悉,他们亲过抱过,在无数个夜晚相拥而眠,又争吵分崩离析差点在岔路口分别。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苏特尔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
沾着血污的军装紧贴着他劲瘦的腰身,每一次挥刀都带动背部肌肉收缩。后背银色骨翼完全展开,边缘在炮火中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每一次振翅都会收割敌人的生命。
镜头推近剧烈晃动到紧绷的侧脸,溅上的血珠沿着下颌滑落,在银翼割开最后一个敌人喉咙的瞬间,他突然回眸。
冰冷瞳孔穿透漫天烽火,精准咬住了隐藏的摄像头。
也仿佛在此刻,穿透了时空,牢牢锁定了飞行器内的塞缪。
视频也就在这时戛然而止,定格在那令人心悸的凝视上。
这段军方用以招募热血新兵的宣传片,塞缪近来见过无数次,星网上的讨论更是铺天盖地。
往日里,他或许会一笑置之,或感到一阵复杂的抽离。
但此刻,身上的重担骤然卸下,疲惫让心防也变得脆弱,而也难得,视频里的主人公就安静地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穿着曾经他亲自挑选的浅色大衣。
巨大的割裂感,与一种按捺已久的好奇,混合着说不清的酸楚,悄然涌上心头。
他依旧靠着车窗,目光从远处已经切换广告的屏幕收回,落在身旁苏特尔的侧影上。
“在战场上是什么感觉。”
苏特尔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他微微侧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塞缪,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
不过他还是遵从本心,不做任何粉饰的开口道:“一开始会有害怕,毕竟在战场上随时会发生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的离开,鲜血和离别是在战场最常见的事情。”
“后来会愤怒,憎恨,看到身边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离去却无能为力,憎恨敌人为什么要发动战争。”
“可渐渐的就变得麻木,走到决策层又会发现很多的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存在,忠诚与背叛往往就发生在几个瞬间,但带来的后果却可能是数千条生命的逝去和家庭的破碎。”
“对于大部分雌虫来说,这更像是一份工作,”苏特尔顿了顿,“曾经我也是其中的一员,在军队里我的花销几乎不存在,甚至可以领取一部分可观的钱,我最开始选择进入军队就是因为我当时……很缺钱。”
“非常缺钱。”
“可后来我意识到钱再多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买不回我想要的虫回来,只有权力……”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落在某个模糊的影子上,“权力…权力…更多、更大的权力和话语权。如果当时我能拥有,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塞缪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转过脸,看向苏特尔。
“所以,”他轻声说,“当我也像你记忆中的那个存在一样,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你选择了用同样的方式来留住我。”
“……是。”
“哪怕您因此憎恶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飞行器引擎停止后的寂静里,只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之后,久到窗外的路灯都仿佛黯淡了几分,苏特尔才艰涩的开口道:“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我强留下你的决定是完全错误的……”
“不。”塞缪打断他的话,“不是因为这个。”
“我们之间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走到这一步。”
飞行器已经稳稳停靠在目的地。
塞缪降下窗户,微微吸了口气,像是需要借助这点氧气来厘清纷乱的思绪:“在关于我们彼此的过往,我们都只了解非常浅薄的一部分,这一部分我也有责任。”
“如果你认为我们是因为你用强硬的手段留下我,对我用强而造成这一切,那就错了。”
“不是因为这些,至少不是主要原因。”
错误的根源被猝然否定。
塞缪亲手划掉了一个苏特尔长久以来认定的“罪名”,可苏特尔的心却像骤然失重,啪叽一下,直直坠入冰冷的谷底。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白里,他听见塞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却又像破开阴云的一缕微光:
“但至少愿意和我沟通了,这算是一点进步。”塞缪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我以为的原地踏步。”
说完,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跳下了飞行器,留下苏特尔独自坐在驾驶座上,像是被那句轻飘飘的“进步”给定格了,大脑一片空白,很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仿佛某个开关被突然触发,他猛地惊醒。
手有些忙乱地探进大衣的内侧,翻出一个边缘磨损的皮质小本子,迅速翻到崭新的一页。
取下夹在上面的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字:
沟通。
后面还郑重其事地画上了一个加粗的对勾,像是在确认一项极其重要的作战指令。
他盯着那两个字,嘴唇微动,无声地默念了三遍。
然后,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便跳了下去。
一只手珍而重之地将小本子收回胸前口袋,另一只手则利落地拎起被塞缪遗忘在后座、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沉重工作包,快步朝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追去。
就在塞缪握住门把手,房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一条胳膊敏捷地伸了过来,稳稳挡住了门缝。
苏特尔微微喘着气,站在门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廊下灯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他首先示好般举起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你的东西……忘记拿走了。”
塞缪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和那个包之间流转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包接了过来。
“还有事吗?”
塞缪握着门把,语气平淡,带着显而易见的下逐客令的意味。
苏特尔一时间两手空空,失去了所有逗留的借口,像是等在门口叼着小鱼准备当做筹码被主人收留进屋里的小猫,结果下一秒小鱼干被收走,但主人却一点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猫很失望,但猫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