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殿外,明月朗站在屋檐下,正在给一小株文竹浇水。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一点一点湿润起来的泥土,手上动作却细致的很。
  黄致站在他身侧,悄悄握紧了拳。
  在这个人面前,即便没做什么,他那气势总是没出息地短了一截。
  明月朗没说话,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就这么站了片刻,直到传来安顺的脚步声,黄致知道,是陛下要召见他了。
  他沉默着转身欲走,明月朗突然开口了。
  “既然看到了,就掂量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多出来的心思,也藏好了。”
  黄致背脊一僵,站在了原地,迟迟挪不动脚步。
  安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黄致却僵在原地不动弹。没有听到回应,明月朗终于略略抬了抬眼。
  少年人倔强地看着他,眼眶已然通红。
  “……若你待陛下之心,胆敢有变,”仿佛用了极大的勇气,又仿佛只是脱口而出一般,黄致咬着牙,压低了声音,“不管你是什么将军王爷,还是什么国公贵人,”
  “我都绝不会放过你,哪怕赔上我这条命!”
  ……这么僭越大胆的话,也只有他敢这么说了。
  明月朗听完,没有生起一丝恼意,只极为平淡地正视着这个看起来有些张牙舞爪,眼底的认真却到了让人心惊地步的少年。
  他看着黄致,在安顺脚步将要停下的那一秒,心平气和却又一字一句地说道:“……随时恭候。”
  话音刚落,安顺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黄副将,陛下请您快进去呢。”
  黄致走进殿中,躬身行礼道:“参见陛下。”
  洛景澈笑着起了身,走到他跟前,亲自扶起了他:“快起来。”
  黄致垂眼望着洛景澈轻扶在自己手臂上的如白玉般的指尖,顿觉口干舌燥,心脏瞬间狂跳。
  ……他不敢抬眼。
  只要多看这个人一眼,他的脑中全是今早在窗外遥遥一瞥瞧见的那一小截脖颈。
  他这些年的懵懂心事,下意识的各种亲近,还有见到人时满心满眼的欢欣,都在这一眼里找到了答案。
  他开窍得不算晚。
  ……可他来得太晚。
  洛景澈看出来他不太对劲,却想到了罗昭曾同他说过,黄致因他失踪而性情大变一事。
  他眉眼柔和下来,轻声道:“……怎么,是还在怪自己,还是……在怪朕?”
  黄致一怔,忙抬眼道:“属下怎敢……”
  可他猝不及防与洛景澈含笑的眼睛对视,只能更加狼狈地挪开目光,讷讷不得语。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洛景澈笑了笑,目光柔和坚定,“朕答应你。”
  帝王一诺,价值几何。
  黄致眼眶猛地一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走在陛下的前方,为他保驾护航。殊不知,其实一直是陛下以纤细又孱弱的身躯护着他们所有人。
  其实自庙会初见时,他便已悄然心动。只是当时只敢跟随在后,连多看那金贵人儿一眼都唯恐亵渎。
  而后,有幸长伴君侧。在宫中,竟是度过了他至今人生里,最无忧幸福的两年。
  黄致悄悄红了眼眶。
  “陛下守诺,那属下也向陛下承诺,”他声音极轻,听来却极有分量,“……属下绝不会再让陛下受任何一点伤害。”
  洛景澈笑了,眼睛如一汪弯月。可黄致看得出来,里面有信任,有动容,却绝无一丝他隐隐期待着却不敢深想的东西。
  “好,朕相信小致。”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御书房。
  只是他出来的时候,明月朗同他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地踏进了殿中。
  殿门悄然合拢的瞬间,他听到了殿内传来洛景澈用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熟稔和亲密语气,轻笑着问道:“……午膳吃什么?”
  黄致抬眼,望向远处陛下最为心爱的小花园。
  隔着这么远,他也能看见那小花园里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那么,就长长久久地伴着他吧。
  即便心中仍有不甘,即便情窦初开便需自抑,也总好过沉浸在他生死未卜,自己惶惶不可终日的那一月里。
  得伴君侧,幸甚至矣。
  【作者有话说】
  [狗头]爱上景澈是人之常情啦。
  第92章 养花日常1
  朝廷上下人人皆知,陛下爱极了侍弄花花草草。
  传言陛下还有个小花园,不管是名贵珍品也好,路边野花也罢,统统收了编在里头争奇斗艳,惹得无数人好奇不已。
  “……哪儿有那么夸张?”
  洛景澈哭笑不得地抬眼看向屈通,“不过是将一些搜罗来的花花草草放在园子里一起养着罢了,怎么说的像珍宝园似的?”
  屈通抚了抚胡须,笑道:“陛下喜爱之物皆在其中,可不就是珍宝园么?”
  见洛景澈无奈一笑,他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道:“……不过,近来新上任的中书侍郎,陛下可有印象吗?”
  洛景澈略一思索:“……名为纪鸿的那个?”
  “正是。”屈通笑道,“他昨日来微臣府上作客,提过一嘴。”
  “他是自西南来的,在他们西南,有一株奇花。”
  “此花开花后,色泽幽紫,暗香沁脾,令人闻之欲醉,且花期只有三日,是极难得才能一见的花儿。”屈通拱手道,“纪兄上京任职时带来了一株,也仅有这一株。前日里刚开了花,正愁找不到机会给陛下,所以托臣来给他引荐一番。”
  “哦?”洛景澈来了兴致,“这朕倒是真的想一观了。”
  “不过他说,此花甚是娇贵,须得在特定的条件和环境下才能将花期短暂延长至七日,若陛下想一观,望陛下能腾出一间屋子来,他派一人先布置一番,随后陛下便能赏到花了。”
  如此苛刻条件,反倒更加激起了洛景澈的兴趣:“无妨,那便按他说的来就是。”
  屈通笑着应道:“好,那微臣便去回他,让他明日便备好一切,让陛下一饱眼福。”
  -
  “西南奇花?”
  明月朗替他穿上外袍:“倒是费心思。”
  洛景澈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他昨日晚间让人回了话,今天下午便能好。我让他就安置在暖阁,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
  明月朗替他挂上流苏,顺手抚了下他脸颊:“……下午军营操练,我须得去盯一盯。晚上回来陪你去?”
  洛景澈眨了眨眼:“那我可就先去咯。”
  明月朗无奈一笑:“好。”
  -
  等了半日,终于得了小太监的话。洛景澈放下笔墨,兴致盎然地冲安顺道:“暖阁已布置好,朕这会便去瞧瞧。”
  安顺知晓他心思,笑道:“奴才这便陪陛下去。”
  两人一路来到了暖阁,洛景澈自门外便闻到了隐隐的暗香,又从窗外瞧见了暖阁里一个身影正在忙前忙后地侍弄着。
  他正要推开门,平日里负责打扫暖阁的小宫女出来了,见到他笑着行了个礼:“陛下,纪姑娘已准备好了,只等陛下来赏花了。”
  ……竟是个姑娘?
  洛景澈心中讶异,颔首对宫女道:“辛苦你了。”
  随即他一脚踏进了暖阁里,一眼便被放在正中央里的那盆奇花吸引去了目光。
  那花如今开得正艳,呈极为厚重难见的暗紫色,越朝花蕊深处越淡,花瓣层层交叠看起来极有层次,美不胜收。
  细闻,暗香幽幽,冷艳迷人。
  “——陛下,这便是我们西南的名花,暗美人了。”
  洛景澈细细看着花,都没有注意到花后的美人同样惊艳:“……确如其名。”
  纪含在皇帝进来的那一瞬间,眼睛就亮了。
  ——早就听闻当今陛下俊美无双,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她压下砰砰跳的心脏,含羞带涩地投去目光,却不曾想皇帝甚至都不曾看她一眼。
  ……连这一点似乎都和传闻里的一样,陛下似乎不近女色。
  她想起父亲的嘱托,干脆利落地收了小女儿心思,轻声介绍起来:“暗美人,在我们西南亦是稀有。它开花的条件极为苛刻,不仅是温度需适宜,连这呼吸间的水汽也要控制住。”
  “若天气干燥了些,它也不会开花。”
  听到这里洛景澈抬了眼,认真道:“难怪你在暖阁中摆了这样多的水缸。”
  他方才还以为这姑娘又是哪个揣了心思想往他宫里塞的秀女……不曾想,倒真是个中行家。
  洛景澈怀了些愧意,含笑道:“看来姑娘确是懂花之人。”
  纪含大大方方地笑道:“小女没有随父亲上京时,家中的花草皆是由小女照料的。”
  话既说开,两人就着花草的话头聊了不少。纪含有不少养花养草的心得,纷纷说与洛景澈听,聊了半晌,竟是颇为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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