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这时乌延假意交好,胡吉木引开罗昭前往廊北,洛景诚引导明月朗赶往边北。乔尔藩手中盖了玉玺的假旨意顺势杀掉了明苍朔,此后明月朗守孝三年不曾回京,也与朕自此断了联系。”
  “先生啊,”洛景澈长叹了一声,“盖了玉玺的圣旨,当时只有您有机会,递出这个东西。”
  “而且,就连朕之后在边北的动向,胡吉木也能很快得知。”
  “这个时候,朕当真要以为,您便是那个幕后与乔尔藩和胡吉木勾结之人了。”
  连颟神色不曾有丝毫动容,仿佛只是在听故事一般,露出了和善的浅笑。
  “可是,在朕赶往边北,要与乔尔藩生死一战的时候,”他目光倏然变沉,“是你让明悟大师给了罗昭一瓶你的血液和一只母虫,并告诉了他,情人蛊并非无解。”
  “并且,早在你给乔尔藩情人蛊让他下给秦妃的时候——你就已如未卜先知般,给乔尔藩也下了子虫。”
  “……若无您留的这一手,”洛景澈轻声道,“朕不可能拿下乔尔藩,拿下乌延,还能全身而退。”
  洛景澈目光紧紧看着这个面容已然有了些皱纹的前朝丞相、当今太傅,似是想从他平和的目光中看出些什么。
  可是,无论他如何费神思索,都看不明白他每一步动作的意图。
  ——只有一个意图,他真真切切地读懂了。
  连颟,一直在帮他。
  可是,也只帮他。连颟好像不在意他身边任何一个人,也不关心这个天下的局势。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能归结于他进门后,和洛景澈说的第一句话——
  “恭喜陛下,得偿所愿。”
  “……为什么?”洛景澈走到他身前,目光如炬,“先生,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连颟看着他,目光甚至称得上是慈爱,可洛景澈却一阵毛骨悚然。
  他望着洛景澈,唇角微动,无声地吐出了几个字。
  恰逢窗外一声惊雷,洛景澈却仿佛正好被这雷劈中了一般,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脸上的所有血色褪了个干净。
  “……你说什么?”
  连颟扩大了脸上的笑容,在暴雨声中,再次重复了一遍。
  “陛下,是我赋予了你第二次生命啊。”
  暴雨倾盆。
  洛景澈僵立在原地,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稳住自己的身体。
  “你我……”连颟缓缓走近他,“都不过是这个世界里的一粒尘埃罢了。”
  “这个世界真正的气运,刚刚被你杀掉了。”
  洛景澈的指尖深深陷入了肉里,齿关将嘴唇咬得生痛,他却仿佛感受不到。
  连颟没在意,只轻叹道:“……也不记得是多久之前了。”
  “是我第一次辅佐洛景诚登基后,功成身退的时候么?”
  洛景澈呼吸急促,抬眼看着他。
  “偶然间,我得到了一个话本。”
  “说来也是缘分,我从不爱看什么话本小说,”连颟笑了笑,“可那日,我阴差阳错地得到了它,并打开读了读。”
  “越看,我越是心惊。”
  “……原来我身处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本话本。我,竟然只是这个作者笔下的一个小小角色。”
  “我被这个作者设定为百年一遇的天才,十五岁时得中状元,还不到而立之年便封王拜相,权倾朝野。”
  “我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鞠躬尽瘁,说是大宋的半臂江山也不为过,”
  他露出一个极为可笑的表情:“可我,竟只是这个世界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配角。”
  “当时的我惊怒不已。凭什么,我的人生只是他人笔下的寥寥数语,凭什么,我从不逊色于你们任何一个人,却只是泯然众人的一粒尘埃!”
  他冷冷勾起一个浅笑:“……所以,我要成为,这个执笔的人。”
  “我用尽了所有方法去找这个作者,去求证这个话本的来历,去改变既定的结局。”
  连颟看着他,眼神有些冷:“……陛下,你猜如何?”
  “我通通失败了。”
  “这样的人生,我重复了九十九次。”
  “我明明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秘密,可我却动摇不了它分毫。”
  连颟盯着洛景澈微颤的眼眸,“陛下,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吗?”
  洛景澈瞳孔剧震,指尖发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第九十九次时,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声音。”连颟轻声道,“它说,它是天道。”
  “这个世界,有着它既定的‘气运’,洛景诚,就是这个世界的气运。”
  “我是这个世界无关紧要的配角,我的气运,从来不足以和这个世界抗衡,所以,才会一次次的失败。”
  “——但是,”
  他扯了扯嘴角,掩下眸中奇异的光彩:“你可以。”
  洛景澈猛地一颤:“……什么?”
  “既有气运,那么也有与气运相对的‘煞’。”他目光温和地看着洛景澈,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你是洛景诚最恨的人,也是成就他辉煌人生的命定一劫。”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你是唯一能杀掉他的人。只不过,若还是话本中设定的那个你,撼动不了他分毫。所以,我向天道请示,将你觉醒。”连颟温柔地抚上他头顶,仿佛一个真正的长辈一样,“……你做得很好。”
  可洛景澈只觉得覆在他头顶的那只手有如蛇蝎阴冷,他猛地躲开,如视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
  连颟却不甚在意,只望着窗外倾盆暴雨,再也控制不住一般放肆大笑:“我……终于将真正获得新生了!”
  ……新生?
  “洛景澈,谢谢你,成全了我。”连颟回身,脸上松了的皮肉堆积在一起,露出了一个极为癫狂的笑意,“待这个世界毁灭,待我新生,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最好的结局。”
  洛景澈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毁灭?”
  “你要毁掉这里?”
  连颟的嘴角缓缓扯开,面露怜悯之色:“这场暴雨,再也不会停了。”
  “这个世界的气运已毁,自然也不会再存在了。”连颟轻笑着,看着洛景澈的表情从惊怒到震颤,却感到一种扭曲的畅快。
  ……他终于,也掌控了别人的人生一次。
  原来这种感觉……是这样的痛快,令人上瘾。
  洛景澈站在原地,垂着眼,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猛地抽出藏于袖口的匕首,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向连颟而去,刀锋直取咽喉,几乎不留任何情面。
  他们的距离本就不远,洛景澈又是突然暴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伤不到他。
  可连颟只是笑意盈盈地站在原地,看着洛景澈因为一瞬间的力竭而猛地飞扑倒地。
  洛景澈的双手死死握住匕首,眼眶通红。
  ……怎么会这样。
  “陛下,我都说了,这世界上已无气运,而我现在是唯一知晓结局的人。”连颟面带怜悯,“你会想杀我,我怎么会不知道?”
  “况且,你杀了我,也于这世界无益,”连颟轻声道,“这个世界毁灭,只是时间的事。你已无力回天了,陛下。”
  洛景澈浑身紧绷着匍匐在地,眼前却空的厉害。
  ……这个世界会毁灭。
  无论是他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或是明月朗,亦或是这芸芸众生,都会在这永不停歇的暴雨中被毁之一旦。
  ……他难道不该杀洛景诚,不该生出自己的妄心,不该有了超出凡俗的欲望。
  他以为的重生复仇,实则是又一次被视作棋子摆布,又一次被他人操纵的一生,甚至,还拖累了这天下所有人同他一道作了冤魂。
  那他这一世的所有努力,都算什么。
  洛景澈瘫倒在地,呼吸渐微,眼神空洞。
  ……他好累。
  就这样结束吧。
  不想再重来,也不要……再叫醒我了。
  连颟望着洛景澈渐渐灰暗下去的面容,露出了一个极为满意的浅笑。
  他的目光再度挪向暴雨浇灌下的庭院,欣赏着他费尽心血,筹谋了九十九次后的杰作。
  可突然,他在雨中看到了一个飞速向这边而来的影子。
  ……怎么会有人?
  连颟面露惊疑。
  洛景诚已死,这个世界已如那个天道所言,开始了自毁程序,不会再有人能在这个死寂的宫廷里走动。
  ……是谁!
  转瞬间那人已至殿门前,暴雨将他浑身淋得湿透,他喘着气一步步走了进来,走到了洛景澈身边。
  连颟大骇:“……怎么是你!”
  明月朗身上的外袍此刻黏腻地粘在他的身上,每一根发梢都在往下淅淅沥沥地滴着水,整个人湿漉漉地犹如水中走出的鬼怪,极为锋利的眉眼死死盯着连颟。
  他看着连颟,从手中缓缓拿出了一本没有封面,没有题字的书,“你说的,是这个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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