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洛景澈巡视一圈,无人应答。随后,他有意无意地将眼神放在了位列之首的蒋相身上,却见他也是垂眸不语。
  洛景澈脸上露出颇为遗憾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既如此,朕便派……”
  “……皇兄,”列于其下的洛景诚突兀开口,硬生生打断了洛景澈的话。
  “景诚有何高见?”洛景澈笑了笑,好似并不在意他有些无礼的举动,“话说回来,南芜也是你的封地,也该听听你的意思才是。”
  “……臣弟以为,运输物资一事兹事体大,”洛景诚拱手道,“还需派个有能力且没有官职、又不缺钱的人为好。”
  “有能力者自不必多说,主要是后者。”
  “钱财一多,易生变。”
  洛景澈托了托腮:“满足以上条件的,貌似只有世家公子了。”
  蒋相狠狠皱了皱眉。
  “南芜是臣弟的封地,臣弟却没能护好它,臣弟一直很自责。”洛景诚似是而非地哽了一下,“臣弟恳请皇兄,救救南芜。”
  洛景澈勾唇笑了笑:“依王爷所言,派谁比较好呢?”
  “臣弟这里有个人选,陛下或许也有所耳闻。”洛景诚笑了笑,“是丞相大人的长孙,蒋元白。”
  群臣哗然。
  蒋先猛地一抬头,看向了只落后他一步站着的洛景诚。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呕心沥血培育着的侄儿,仿佛换了副面孔。
  “哦,朕知道他。”洛景澈笑了笑,“听说他和小将军关系甚为密切,想必武功很不错。又是丞相的孙儿,必然十分优秀。”
  “王爷费心,为朕挑选出来一个不错的人选。”洛景澈看起来心情不错,“蒋相,你的意思呢?”
  蒋相僵着一张脸,艰难开口道:“……元白年纪尚小,恐难担大任……”
  “越是难担,越是要给锻炼的机会嘛。”洛景澈淡声笑了,“朕会再派几个人和他一起,蒋相不必担心。”
  “只一点,”他声音骤然变冷,“朕不希望再出现方鼎那样的事,所以朕希望每一笔银子都花在它该花的地方。”
  “这一点,蒋公子肯定是能做到的。”
  -
  “……你这是做什么!”
  蒋先怒不可遏地在门前堵住了洛景诚,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洛景诚停了步,淡道:“如舅舅所见,邀请元白去南芜啊。”
  “你疯了?你想干什么?”蒋先见他这幅态度更是惊愕,“你让他去南芜,难道是……”
  “舅舅,”洛景诚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想接这件事?”
  “废话!”蒋先勃然大怒,“你当他真是傻子,白白地来给你送钱!这种活,能接吗?”
  “你也说了!”洛景诚骤然怒道,“他现在不是傻子,不是那个被你我拿捏在手中的人了!”
  蒋先被他这声怒喝喊得一震,却是沉默了下来。
  是啊……现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再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了!
  怎么会一步步变成这样?
  “你问我想干什么,”洛景诚表情变得有些狰狞,“他才登基多久,就成长得这么快……我倒是想问问你,我的好舅舅,你想干什么?”
  “真准备好好辅佐他,成全他做一世的千古明君?”
  蒋先有些狼狈:“我……”
  “我不是等不起这一年两年,”洛景诚惨笑着,神情有些可怖,“可是,他不会再给我时间了。”
  “这一切本来不该是这样的。”他咬着牙,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他根本,就不该出生。”
  他的人生,被洛景澈毁掉了。
  他失去了皇位,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赶出了京城,到了南芜。
  他去了南芜才多久啊。
  明月朗的态度,真的让他害怕了。
  害怕到现在不做点什么的话,他真的会疯掉。
  蒋先看着他隐隐有些癫狂的神色,心中骤然升起极其不好的预感。
  “我当然不会蠢到动那笔银子,”洛景诚声音很轻,“所以,只剩那批东西了。”
  “……舅舅,东西在自家人手上,我才能放心啊。”
  “你有没有想过!”蒋先怒声道,“他敢把这个拿出来说事,说明他早就在里面下好了套,等着你我往里钻!”
  “你这是要蒋家的命啊!”
  他的指控似乎根本引不起洛景诚一丝一毫的波澜。洛景诚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舅舅,我这已经是为蒋家考虑的结果了。”
  “……我让元白去,也自有我的原因。”
  当蒋先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时候,浑身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颤抖着开口道:“你,你……”
  “……你当真疯了?”
  洛景诚没接他的话,只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看:“你去,还是蒋元白去?”
  蒋先惨白着脸,无力地垂下了手。
  -
  ……去的人竟然会是蒋元白。
  明月朗皱了皱眉,扣着书页的手指微微用力,一看就在思考别的。
  洛景澈坐到他对面,挑了挑眉:“小将军?你在想什么?”
  明月朗回神,直接道:“在想为何是元白。”
  “怎么,担心你的同窗?”洛景澈笑了笑,抬手倒茶。
  明月朗一哂:“……他若不做亏心事,我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洛景澈顿了顿,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道:“……可是,这批粮草和药品,注定是要出问题的。”
  “所以小将军,”洛景澈轻声道,“看在我们和他在极乐坊也有交情的份上,善意的提醒一下他,也并无不可。”
  第40章 运输
  上一世,洛景澈也是这么做的。
  疫病起得突然,他在洛景诚如天神降世一般的力挽狂澜之下,被衬托得更是昏庸无能。
  于是,沉默了数日的木偶皇帝终于在朝堂之上,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他想拨银赈灾的想法。
  洛景澈还记得蒋先听到他这话的时候,露出的颇为怪异的表情。
  似是嘲讽,但也有怜悯。
  于是在寂静如一潭死水般的朝堂上,蒋先率先开口道:“……陛下能有此善心,臣等实在欣慰无比。”
  这是数年来他极少几次能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还得到了肯定的一件事。
  还是一件能为百姓做些什么的好事。
  洛景澈苍白麻木的面孔上难得出现了几分活人气息,他急急开口道:“那,拨多少合适?十万两够吗?”
  他知道国库向来没多少银子,他自己也几乎没有任何存银,只得殷切地看着蒋先:“……朕可以节衣缩食,缩减宫中开支。这笔钱必须拨给南芜。”
  实际上他在宫中的生活已经够清苦的了。
  蒋先又露出那抹似有若无的古怪笑意,道:“陛下,十万两足矣了。”
  “陛下可别忘了,边北前线也需大笔银子供养。”蒋先看似恭敬,实则暗含嘲意,“这笔开支,是陛下就算不吃不喝也省不出来的。”
  洛景澈蜷起手指,脸色愈发苍白。
  他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缓声道:“……丞相说得是。”
  “这笔银两数目不小,”洛景澈努力组织着语言,声音却是越来越没有底气,“送到南芜去,途中经手者甚多。朕想的是……拆分一半为赈灾物资送去,丞相以为如何?”
  即便他手无实权,官场之中的剥削和贪污他也并不是完全不清楚。
  这笔银子他是真心想送去为百姓做点什么的。
  他天真地想着,如果折算成部分物资,或许到百姓手上的,就会多点了吧。
  直到一月后,他在洛景诚的邀约之下,出宫了一趟。
  街上人潮熙攘。人来人往中,细碎的言语还是如薄刃一般精准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听闻皇帝送去南芜的赈灾粮全是霉烂陈粮,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旧米了,居然也能拿去救助灾民……”
  “哎哟,可不是。听说那米里还混着石子,也不知道到底能有几粒米是能吃的?”
  “我相公认识大官人,听他说,就这还是拨了十万两白银去赈灾的!”
  “真的假的?十万两?就这些我吃了都怕得病的粮食?”
  “这么多银子,这可真是……”
  洛景诚在前为他引路,见他僵着身子站在了原地,关切地问道:“皇……公子,怎么了?”
  恰在此时,过路的两个巡查兵经过他们身侧,抱怨道:“今日大人是怎么了,又上哪受了气?”
  另一个答道:“别提了,听说是边北那边来了信,信上许副将把咱们大人大骂了一通呢。”
  “这是为何?”
  “你还不知道?近来几月送去边北的军饷又少又差,不少粮食里都掺着大量石子充数呢。”
  “竟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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