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罗昭接到旨令进宫时略有犹豫。
京城大街小巷已人人自危,流传着的各个版本里都无一例外地提到了南芜已沦陷的事实。
更有甚者说南芜的街头巷尾早已横尸遍野,都是些还来不及得到救治就一命呜呼的无辜百姓。
流言愈传愈烈,街上已有不少人拖家带口预备着北上好求得一线生机。
罗昭心情沉重地几个闪身来到宫门前,却又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进。
疫病没头没脑地出现,他又刚从南芜回来……
明将军难道没有告诉他,自己现在可能很危险么?
可是想到那人是亲自去极乐坊捞了自己出来,又觉得这种事是他会做得出来的。
一个皇帝,居然把自己的命看得这么不重要。
思及此,罗昭认命般一咬牙,从怀中取出面罩带上,直直进了宫。
在他的有意避让下,除了在前方为他领路的侍卫,一路上他一个人也没见着。
透过繁复的朱红宫门,他看着那个如今是清醒着的、全然换了身份的贵人正坐在龙椅之上,静静等着他踏进殿堂。
龙椅之下,被藏青官服衬得面容愈发冷峻的明月朗直挺在侧,没什么感情的眼睛却极其锐利地扫了过来。
罗昭仿佛此时才幡然醒悟,即便洛景澈曾在他面前脆弱不堪,即便明月朗也曾表露出不符合身份的行为。
他们仍然是君主,是能臣。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罗昭沉默着单膝跪地:“参见陛下。”
洛景澈来不及体会罗昭此刻复杂非常的心理,直截了当道:“殷家有没有多给你一些治病的药?”
罗昭愣了一愣,答:“……有的,我走之前他们多给了我一些,不过为了方便我携带,是将熬好的药制成了药丸。”
“好。”洛景澈肯定道,“我需要这些药。立马叫葛朗中进来,让他来看。”
明月朗略一颔首的同时,用眼神示意罗昭起身。
罗昭怔怔地起身从怀中掏出药瓶。将药放在葛朗中手心上的时候,才恍觉这君臣二人竟是一句废话也没有。
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一些繁文缛节,也没有在意他才从南芜回来也许会有的隐患。
几人神色凝重地看着葛朗中对着所剩不多的三四粒药丸仔细嗅闻,殿内一时安静到了极致。
葛朗中闭目沉思良久,睁眼肯定道:“此药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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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蛊虫
听到这句话,洛景澈反而心中定了下来。
他开口问道:“什么问题?”
葛朗中手中捏着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认真道:“此药丸里大多数药材都是治风寒的佳品,唯有一味药,草民完全不知。”
“恕草民学疏才浅,仅凭这一丝异味,草民判断不出此药为何物,又有何效。”
“但,”葛朗中郑重道,“这一味药,必是关键。”
殿内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滞了起来。
明月朗刚听洛景澈猜测说罗昭没有染上疫病,或许是因为他吃了对症的药材时,也是眼前亮了一亮。
只是如今药是摆在眼前了,但却仍是不得其法。
罗昭开口道:“我昏沉之时,似是有听到殷家家主提到过,”
“有许多珍贵药材,似是南芜王送来的……?”
那就对了。
洛景澈沉沉吐出一口气,紧绷着的额角略松了松。
众人略有疑惑,却见洛景澈轻巧道:“我知道了。”
“这件事交给我。”皇帝声音里还有着少年人的清亮,语气却沉稳得让人不得不信服,“我会将药材的来龙去脉理清,到时候还要麻烦葛朗中尽快研制出治疗疫病的方子。”
葛朗中拱手,郑重承诺道:“若能有这一味药的讯息,草民便是不眠不休地阅遍医书,也会为陛下、为万民寻得良方。”
明月朗却是难得有些跟不上节奏,只看了眼洛景澈笃定的侧脸。
“谨遵圣意。”
洛景澈笑了笑:“不过此事,还暂时用不上小将军。”
明月朗难得无言,眸中一闪而过一抹别样的情绪。
再度接到皇后懿旨邀她入宫的时候,屈以茉几乎下意识地称了病。
然而前来传话的小太监却是低语了几句道:“屈小姐,娘娘这次是秘密邀您入宫,知情者只您一个。娘娘还说,您想知道的事儿她都会和您说清楚。”
“不过,娘娘也并非强势之人,”小太监话锋一转,“要不要去,您仔细考虑考虑。”
屈以茉单纯,却不傻。
更多的暗潮汹涌她看不懂,但她至少能看明白濮莹玉爱惨了南芜王。
而皇帝和南芜王之间绝不存在什么兄友弟恭,熙熙融融。
在此之上,皇后的选择就极耐人寻味了。
屈以茉贝齿咬紧下唇,嗫喏着道:“……我去。”
她再度入宫,这次却果真如传话的小太监所说,只是一个矮小的灰轿子来接了她,低调到几乎无人在意。
轿子停了,她犹豫着站定,却见这是一处极为隐秘的小花园,郁郁葱葱的树木和高大的假山将这一块围了起来,人藏身于此几乎不会被发现。
她心中骤然升起不安和焦虑。
小太监退至远处,正当她心中不安放大到了极致时,假山后不声不响地闪出一少年的身影。
屈以茉被吓了一跳,少年却立马竖起手指示意她噤声随他来。
屈以茉见这清秀少年身形挺拔俊朗,情急时也不曾冲上前有什么无礼的举动,犹豫了一秒便随他去往层层叠叠的假山后。
假山深处,有一人似是在那等待已久。
屈以茉小心翼翼地迈出步伐,终于透过少年背影瞧见了在那等候着的人。
——居然是,陛下。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洛景澈站在那里,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讶:“……陛下!不是皇后娘娘让我……”
“是朕。”洛景澈颔首笑了笑,“朕以皇后名义试探,想看看你是否会来。”
“……你愿意来,或许是你也发现了,”洛景澈目光柔和,语气却极为肯定,“濮小姐或许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屈以茉几乎浑身一震。
皇上知道了?
……她该怎么办?濮姐姐到底想做什么?皇上会要她的命吗?
洛景澈见她苍白神色,身躯颤抖着仿佛摇摇欲坠,略一抿唇。
……其实不该把屈以茉卷进来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小姐,本就因为被算计着才和自己阴差阳错地有了牵连,自己怎可扯着一怀揣真心的女子陷入危机之中呢。
洛景澈难得开了口又沉默,却引得屈以茉红着眼道:“陛下,臣女也不知道濮姐姐想干什么。”
“但是臣女只知道,不能叫她再接着错下去了。”
濮莹玉的状态,太可怖了。
“陛下今日找我,肯定是有要事,”屈以茉艰难地一字一句道,“如果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愿意帮您。”
“只是,若能将濮姐姐的念头扼于摇篮之中,”屈以茉眼神中带了些许哀求,“臣女求陛下,能不能宽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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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国公府的一处宅院里有着一大片树林,树木葱郁植被茂盛,树林里藏着一座小屋。
袅袅炊烟向上翻腾,有药香从里隐隐约约弥漫出来。
门口放着几排整齐的小药罐,其中半数正熬着汤药,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有侍女脚步匆匆,轻声唤道:“……大小姐,屈家小姐前来拜访。”
屋中濮莹玉坐在桌前,左手边放着如山般堆积的医书药方,右手笔墨淋漓,纸张翩飞。
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全是各种令人看不明白的草药名字和功效。
“……她来做什么?”濮莹玉已废寝忘食两日余,嗓音低哑略沉,听得侍女缩了缩脖子:“屈家小姐托奴婢带话,说她想通了。”
濮莹玉灰扑扑的眸子骤然亮了一瞬:“想通了?”
她站起身来,心情难得畅快取来手帕擦拭着指尖上的墨汁:“请她进来。马上替我梳洗一番,我要待客。”
屈以茉踏进濮莹玉的闺房时,她已经梳洗打扮好坐在软榻上等候了。
“……濮姐姐,我来了。”
濮莹玉笑着相迎:“屈妹妹,听说你想明白了,我真的特别高兴。”
她语气轻柔,仿佛呢喃又似低语:“我会得到他,你也是。”
屈以茉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寒意,却是硬着头皮应了下来。两人寒暄数句,屈以茉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周,没有什么发现。
……濮莹玉一般在哪里制药?
她捏紧了袖口道:“姐姐,其实前两日皇后娘娘邀我入宫了。”
濮莹玉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顿,“她同你说什么了?”
屈以茉斟酌着开口,适时摆出一副难过的模样:“……娘娘说,让我不要再痴心妄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