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但他没有力气。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药碗怼在自己脸前。
他咬紧牙关,誓死不从,那最会折磨人的老嬷嬷便会用力拧他的皮,在他受不住吃痛喊叫时,便会趁机将一整碗苦到泛酸的汤药直直灌进他的嘴里。
他会被呛到泪流咳嗽,被呛到无法呼吸,汤药打湿他的前襟被褥,却无一人替他擦拭。
身体内外,鼻尖萦绕的,都只余涩味。
……
“公公,这可如何是好?”小宫女面露难色,捧着空荡荡没剩几滴汤药的碗底出来了。
“喂什么吐什么,自葛朗中开了方子后,这药是一滴也没喝进去。”
皇帝生病,瞒一时或许还可以,但影响到了第二天早朝,那必然是瞒不住的。
不过好歹请来了葛朗中,他略施诊治后开了方子,安顺也好安心按着方子抓药,不至于不察被太医钻了空子。
罗昭将葛朗中送了进来,此后又趁夜色将人送了出去。
一时半会再请不进来人,可洛景澈似是被魇住了,一直不曾清醒,嘴里常常喃喃自语。熬的药也几乎一滴没能进他肚子,不是被吐出来就是被他甩开。
如此两天下来,他的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精气神尽失,看着甚至有些可怖。
安顺跪在床前,看着床榻上的年轻天子状态越来越差,心沉至谷底。
小宫女忧心道:“安公公,怎么办?”
安顺闭上了眼,复又睁开:“把药拿来,今日便是硬灌,也一定要让陛下喝下去。”
安顺手里拿着汤药,一步步朝榻上人走近。
“……陛下,请恕奴才冒犯。”
洛景澈似有预感,手指微动,眼睛迷朦朦地睁开了一条缝隙,却见一人捧着汤药朝自己而来,与梦中千百次的场景一模一样。
……不要,不要靠近我。
洛景澈颤抖着手,再度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只能看着眼前人向自己靠近。
他发出一声极为揪心的哀鸣后再度昏迷,似垂死挣扎的笼中鸟儿最后一声喊着血泪的啼叫。
安顺听着这声泣音,手腕亦是一抖。但他略一咬牙,仍是靠近了床榻,想要将人扶起。
“——安公公,明小将军回京了,此刻正在门外求见陛下!”
第26章 算账
“什么意思。”
明月朗风尘仆仆,压抑着心头莫名焦躁,大步跟着走在前方的安顺,“他不配合喝药?”
安顺一脸复杂,示意他上前去看。
……仅仅离开了不到一月功夫,这人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明月朗看着床榻上那人消瘦苍白的脸庞和病气缠身的羸弱感,一时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头,十分难受。
“……药呢。”明月朗哑着嗓子开口道。
安顺沉默着端来早已备好的药碗递给了他。
明月朗侧坐在榻,将人扶起半靠着自己身子,拿着汤匙舀了半勺喂到他嘴边。
然而汤匙刚触及他的嘴唇,洛景澈便拧紧了眉头,露出了极为抗拒的表情。
明月朗尝试着将汤药喂了半口,不出意外地看着汤水顺着他嘴角流淌而下,一滴也没能入口。
安顺侧立一旁,轻轻一身叹息。
一时间,殿内安静到落针可闻。
“小将军,”这几天来,安顺的压力也极大。洛景澈一直对他若有似无的抗拒让他也极为无力和为难。
他露出苦笑:“可还有什么办法么?”
明月朗沉默不语。
他垂眸看了看怀中人称得上是奄奄一息的脆弱状,心下难得有了些茫然。
还能怎么做?
良久,就在安顺站到腿脚都有些麻木之时,明月朗开口了。
“去把药热一热,端进来给我。”他低着声音道,“然后你们都出去。”
安顺微怔,抬脚去了。
将药热好递了进来,他退至门外,怅然望天。
明月朗将汤匙搁置一旁,嘴唇轻触汤药试了试温度。
随即他仰头,含了一口汤药,两指指尖固定住怀中人的下颌,侧头吻了上去。
他如同在战场上杀伐时一样果决,强硬着挤开齿关,舌尖抵住那人舌根,一口一口,不容拒绝地将药渡了下去。
底下人有些难受地拧着眉,似是想抗拒,却被他强行掰过脸,仰着脖颈,将那苦涩的汤药一口口入了喉。
第一口渡完,明月朗松了手,唇上也沾染了苦涩的药味。
他取过一旁的药碗,再度重复。
似是不愿再看见这人难受拧眉的痛苦表情,后面他侧头吻上时,闭上了眼睛。
……
药碗见底,渡最后一口时洛景澈咳呛出声,导致唇边、下巴尖上都沾染了药汁。
明月朗抿了抿泛苦的嘴唇,想去一旁桌上拿帕子,却又怕此时将人放下躺平会惹得他咳呛愈狠,犹豫一瞬,干脆卷起衣袖给他细细擦拭干净了。
刚被人按着亲着喂完药,洛景澈嘴唇倒是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终于不是明月朗一进门时看见的那副病歪歪、仿佛随时要撒手人寰般的模样了。
他脸侧的药汁擦了干净,唇上却还残余着几滴。
怀中人昏睡过去,明月朗鬼使神差般再度低头,将那几滴药汁轻轻舔去了。
……还是苦。
-
洛景澈在梦魇中几度沉浮,高烧发热让他浑身酸痛无力,皮肤的红疹瘙痒磨得他在睡梦中也并不安宁。
但是突然从某一天开始,他感觉到了有极为柔软的东西裹着苦药一寸一寸侵入他的唇舌。
明明态度上比那些拿着冰冷器皿硬灌的人还要强硬,他却是在大脑一片混沌的状态下逐渐接受了。
那会是……
眼前层层帷帐看得他头晕目眩,温暖的被褥包裹着全身,让他舒服地更往下陷了陷。
“……太好了,终于退烧了。”
“这两日……辛苦小将军了……”
“还是小将军有办法,不然我等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让陛下好起来呢。”
……小将军?他不是遇劫了么,怎会在这里?
洛景澈脑袋昏昏沉沉,好像有什么东西扯着他不让他清醒,只想再度陷入梦境之中。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遇劫了!
洛景澈浑身骤然一僵,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明月朗那张眼下略有浮青的皱起来的脸。
他睁眼睁得猝不及防,明月朗与之对视时眼中深藏的疲惫和忧虑甚至还来不及收回,便被那人看了个干净。
明月朗声音有些哑:“……醒了?”
洛景澈几天没清醒,昏迷前担心着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他缓慢地用视线描摹了一遍眼前人的脸,应了一声。
明月朗微松口气,起身离开床榻前,唤了安顺过来。
安顺喜不自禁:“陛下,您终于醒了。”
“您昏迷了足有两日了。”
洛景澈嗓音嘶哑:“辛苦你照顾朕了。”
“陛下千万不要这么说,”安顺垂眸道,“是小将军帮了大忙。”
洛景澈沉默。
混沌时或许不甚清晰,如今既已恢复,却无法再自欺。
他掩下眸中的复杂情绪,轻轻合上了眼睛道:“朕还想再睡一会儿。两个时辰后,叫醒朕。”
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还是太虚弱了。
只眼下明月朗以唇给他渡药一件事,他便已经头脑发晕,无法思考。
……还是等他能冷静思考时,再来桩桩件件,秋后算账吧。
……
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
洛景澈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殿内烛火昏暗,在夜风中微微抖动,晃得人愈发困倦。
身子虽还虚软,精神却是好多了。他拂起衣袖,红疹也已渐退。
他这一场大病看似来势汹汹,但似乎又并没有那么凶险。
安顺唤来了偏殿暂居的明月朗和葛朗中,葛朗中上前为他诊脉。
“……陛下高热、红疹皆已退,体内余毒也随着药物解去了。此后陛下专心养好身体,补全亏虚,不日便能大好了。”葛朗中笑着收回手道。
殿内几人闻言皆是松一口气。
洛景澈抬起手腕,浅浅抬眸:“您刚才说,余毒?”
葛朗中郑重道:“是。”
“两日前为陛下诊脉之时,草民本还拿捏不准陛下所中为何药物。安公公提了一嘴陛下婚服许有问题,便唤人拿了来。”
安顺适时道:“当日陛下吩咐后,奴才抓紧去御衣局取物,却见几嬷嬷婆子竟是要将衣服烧毁。”
“奴才从他们手中,拿到了部分残留的衣袖。”
葛朗中接话道:“那衣物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是其中暗绣的金线,约是被一剧毒草药泡水后的汤药浸泡数日,才会有此反应。”
“此草药的一大毒性便是不能与人皮肤相触,轻则会引起瘙痒红疹,严重者会导致高热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