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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何静远喘匀了气,想着去倒杯水,刚挪了一步,隔壁空会议室里传来对话声。
  “你做的所有事,都在数据里留下了证据,别在我跟前动手动脚。”
  是迟漾的声音。
  何静远不由自主贴到门上,里面的人一巴掌用力拍在桌面,他揉揉耳朵,心想肯定不是迟漾,小羊很斯文的。
  “行,你把证据放出去,引咎辞职的人不会是我,只能是何静远。”
  文件被扫落一地,一张纸顺着门缝飘出来,何静远跳着避开,他脏得像只灰老鼠,却硬气地转身就走。
  他知道迟漾生平最恨受人威胁,怎么可能任由迟颖拿捏,他完全不用担心迟漾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会议室里传来一声轻笑,何静远下意识回过头,透过门缝去看迟漾的笑脸。
  那张笑起来很漂亮的脸经常是冷着的、没有表情的,他早就习惯了去捕捉迟漾的笑容,此时也不例外。
  “随便你,不关我事,不会有人在意。”
  漂亮的脸哪怕说绝情的话也依旧漂亮,漂亮到何静远能记住他的每一寸表情变化,此时他已经分不清是因为迟漾漂亮所以他记得住这一幕,还是因为人对疼痛总是过分铭记。
  何静远退了两步,膝盖酸得快撑不起整个人,一句“不关我事”把他捅了个对穿,原来韩斌说得那些话竟真是为他好的。
  会议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何静远不敢再听,他捂着口鼻,生理性的恶心在喉咙里上涌,大口喘着气,却怎么都吸不到底。
  电梯从十八层往下降,心也沉到谷底。
  何静远满面茫然,站在停车场里摸了半天口袋,摸了很久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直到他摸出手机,脸上才滚烫起来,后知后觉像被人隔空打了一耳光。
  手指上全是灰,指缝里都脏了,手机屏幕摸出泥浆,何静远这才意识到眼泪伴着灰尘糊满了屏幕。
  他送着肩膀擦脸,手里一滑,手机摔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急促的脚步声就传来了。
  “脏成这样,”那只手率先捡起他的手机,面露嫌弃,给他擦干净,对上灰老鼠何静远,他更不快地抿直了嘴唇,“下午进黑矿窑了?”
  迟漾掏出纸巾,一点一点把何静远脸上的灰擦干净,勉强能入眼了,“跟我回去换身衣服,去小姨家吃顿饭。”
  他伸出手想把何静远揽近一点,但手掌在他肩膀上悬了很久,没找到干净的地方下手。
  何静远后退了半步,面色如常,只是嘴唇惨白,“你小姨家……我去做什么?”
  迟漾很快地反驳道:“你别多想。”
  何静远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多想什么。
  迟漾清清嗓子,“是……林玉升,他、他……跟小姨说是你送我去医院,所以……她、想答谢你。”
  一向牙尖嘴利的人罕见地磕巴了。
  第65章 “别哭。”
  何静远没有心思去想他结巴的原因,也没抬头、没发现他脸颊泛红,只是摇头,“举手之劳不必挂齿,换作任何人出事我都会帮的,不麻烦阿姨了,我有点累、困得很了,想睡觉。”
  说完,没等迟漾阻拦,他用尽全力推开了迟漾,硬着头皮上车、关门、发车,动作行云流水,飞快离开停车场。
  他麻木地回到出租屋,没顾上开中控调温度,把自己剥得一干二净,衣服统统塞进垃圾桶,迫不及待冲进浴室,顾不得冷热,开了水往身上冲。
  脑子里不停回响着会议室里的那些话,冷热交替下,他的身体颤得厉害,牙齿磕出脆响,分明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却像哭成肝肠寸断。
  洗去一身肮脏,何静远钻进被窝,牙齿和身体还在发抖。他抱住胳膊蜷成一团,却怎么也止不住颤抖,他的身体似乎变得奇怪了。
  从前他只要咬咬牙,什么痛苦就都好了,面对迟漾也有无限的精力和希望教他温柔些。如今他只觉得好累,面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好累,没力气再去计较、再去改造。
  这副身体里像塞了个黑洞,把他的精力吞吃殆尽了。
  他扯着被子盖住脑袋,反复嘀咕着“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忘记了”。
  湿漉漉的头发浸湿了枕头,冷冰冰地睡了。
  他以为自己睡了很久,手机突然响起时,他睁开昏花沉重的眼睛,发现才过了半个小时而已。
  韩斌给他拨了电话,何静远不想接,但韩斌今天说的话全部成真,人家一片好意,他不该辜负。
  “喂?”
  “迟漾怎么跟你狡辩的,说来我听听。”
  “他没狡辩。”
  “噢哟,是条汉子哦,你打算怎么办。”
  韩斌的语气满是自得,何静远吞吞口水,嗓子里像藏了刀片,“我想明白了,你说得没错。”
  “好啊,想明白了跟着我干吧,迟颖给你的待遇,我这边高一倍给你,薪酬补贴福利分红你都不用操心……”
  韩斌还在说,何静远往被子里缩了缩,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很不安,他跟韩斌吵过、打过,他鼓起勇气撕破脸皮,韩斌怎么可能会帮他?
  “喂?你他妈到底会不会来事,我都低声下气了,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韩斌的嗓门着实很大,何静远被他吵得咳嗽起来,电话那边的人又莫名其妙消了火气。
  “喂……没死吧?”
  何静远想说“没有”,但嗓子已经肿得说不声,只能很轻地发出气音。
  后来不知道说了什么,何静远迷迷糊糊地挂断了电话,他太困了,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睡一觉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忘干净。
  他揪起被角缩成一团,呼吸重重地洒在毛茸茸的枕头上。
  -
  密码锁响了两声,轻微的滴声后,门开了。
  高挑的身影在垃圾筐处停留片刻。
  嘴边呼出白气,屋子里冷得要命,脚步声急促地来到卧室。
  一只手突然掀开了被子,何静远吓得一抖,呼吸一急就咳得止不住,他慌张地扯住被子,看到是迟漾又松了手。
  “你怎么进来的?”
  迟漾眉心紧锁,手指捋过他半干半湿的海胆发型,“怎么弄成这样。”
  何静远睡得迷糊,哪管他在质问还是关心,扯过被子倒下就要继续睡。
  迟漾蹲在他床边,手掌擦过他的额头,掌心里烫成一片,“你疯了?大冬天不开暖气,不吹头发。”
  何静远此人娇气得不行,生病了要吃药、睡一觉不会康复,竟然还敢造次。
  迟漾气得倒抽气,把床上睡成一摊的人抱起来,扯了厚衣服裹住他。
  何静远晕乎地趴在他腿上,任由迟漾把他吹成炸毛的狗。
  迟漾气得不行,非要把他抓起来坐好,不跟他去小姨家吃晚饭就算了,说累了要休息他也能理解,可何静远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叫什么休息!
  要是他没有气不过、没有想要上门兴师问罪,何静远打算就这样湿漉漉地睡在冰冷的屋子里?
  手掌重重地按住了他的脸颊,左右拉扯了几下,那张死倔还不知悔改的脸被他揉得扭曲可笑,不论怎么揉,何静远始终无精打采,不反抗也不说话。
  迟漾歪歪头,搞不懂,于是把何静远搁回床上,他像一块毫无反抗力的橡皮泥,沉默地倒着。
  这个状态非常不对劲了,迟漾把人抱住,翻着手心手背去摸他的脸,“……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为什么总是听不得好话呢?为什么总要逼他教训他呢?
  “我要睡觉。”
  “脑子烧冒烟了还睡。”
  “不冒烟,我怎么睡得着。”何静远低低地垂着头,迟漾说的那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在他心口越磨越利,不够昏沉,他怎么能睡个好觉呢?
  迟漾扛起他,把人塞进沙发里,认命地翻找换洗床单,何静远歪在沙发上,视线一直在迟漾身上晃,眼睛慢慢模糊了。
  他亲手把小小的迟漾从废旧厂房里救出来、他亲手把跳江的迟漾从冰冷彻骨的江水里捞出来,迟漾也在他艰难的前十七年人生里不断地留下许多难以磨灭的痕迹,偏偏这些美好的、浪漫的、命运般的纠缠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现在的迟漾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们有过怎样的纠缠,何静远该果断放手的,却还是被失去一切记忆的迟漾拴在了身边。
  分明什么都忘了,却要管住他、抓住他,如今还要放弃他,断送他的职业前程。
  迟漾把他家里收拾了一圈,路过瞧见他眼角的泪蓄在那块小疤里,像一块小小的湖泊,亮得刺眼,也亮得刺心。
  迟漾垂下眼直叹气,把人抱起来,很自然地蹭走他的眼泪,“把自己搞成这样还好意思哭?”
  迟漾贴着他滚烫的额头,看到何静远这副倒霉相就控制不住想抱住他,心也会跳得很疼,像吞了一千根针。
  他厌烦这种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但找不到缘由,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他太讨厌何静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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