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这天晚上她回去。
收到表姐还过来的一部分钱。
在电话里,陈童很温和地对表姐说谢谢,也表达对表姐病情的关心,询问她是否还需要帮助。
表姐却很担忧地对她说,“陈童,你是不是在北京发生什么事?这些天姨妈都很担心你,说不知道你在北京认识了什么……什么朋友?”
实际上,陈童听过陈小萍在诉说表姐在上海生活时的语气,有点尖锐,语速很快,比起关心,更像是批判。于是尽管表姐措辞委婉,她也清楚,陈小萍的原话,恐怕不会只是“朋友”这个中性词。
但这些事情也没有必要和表姐说太多。陈童在电话里冲表姐笑了笑,
“我没事,是她总是大惊小怪。”
“那就好。”表姐舒出一口气,“其实姨妈就是这个样子的,刀子嘴豆腐心,很多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陈童没有说话。
表姐也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说更多。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好好照顾你自己。”
“好。”陈童低着声音说。
表姐挂断电话。
钱打过来。
陈童盯着手机里面的打款短信,想了很久,打开笔记本电脑订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
时间是两个月后。
今天收工的时候,导演很兴奋地和所有人说——她们的电影很有可能会在夏天之前拍完。
订完机票。
收到短信。
陈童把手机盖起来放在桌上——
这是新年表姐回来时为了表达对她的感谢,给她新买的手机,二零一三年的新款,用的是新闻里面讲的4g网络。二零一四年,人们开始普遍使用智能手机和自己想念的人打视频通话。
只不过二零一四年年初。
在走出那间出租屋之前,陈童将这部新的、总是有很多条信息涌过来、催促她赶快做出决定、离开迟小满的手机,不小心摔在地上。
屏幕当场碎掉。
从侧边一个点,散发开来,像一张尖锐的蜘蛛网。
回到香港后陈童没有去修。
还是用这部手机。
打电话,发短信,注册通讯软件,和需要联系的每一个人维持必要而不亲密的联系。
也用来订机票。
退机票。
这部片子的导演很有想法,就是一天一个想法,前一天说,我们快拍完了。后一天又说,要去赶一个新的景,尽量拍多点素材,留着以后剪。
陈童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更改机票的时间。
可能也跟导演的说法没有太多关系。
可能只是她自己单方面犹豫不决,悲观消极,无法做出决定。
因为陈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如果迟小满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或许不会敢轻而易举就来喜欢她。
不会在她亲她的时候马上给出回应,不会在她亲完她没有给出任何说法的第二天,就很勇敢地对她说她喜欢她,说她们要在一起。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那她的爱大概率不会给她。
或许会是一个更果断,更有魄力的人。
或许会是让迟小满不那么痛苦,在迟小满要离开的时候不会一声不吭,而是会竭尽全力抓住她的人,会是有能力、也擅长处理感情、表达感情的人,会是干脆利落做出决定的人,会是可以处理好、平衡好这些事情的人……
不会是陈童。
陈童有时候会这样想。
但大部分时候,她让自己不去想。
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日期。
一个飞回北京的日期。
然后又在某一天,因为某个小的事情推翻。
然后的然后,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新的、在未来某一天等待的日期。
然后的然后的然后,新的日期因为一件小事再次被推翻。
……
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延缓、回避自己的痛苦发生。尽管这不太成熟,甚至幼稚,可笑,也让她为此浪费很多时间、金钱。
但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
每一次都很有效。
都能成功让她维持在一个正常的、自然的状态,不必感受到太多痛苦。
陈童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要重复多少次才足够有效。但她以为事情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延缓中,麻木而不必那么痛苦地结束。
直到春天开始来临,春天又缓缓要结束。电影快要拍完,香港的气温开始上升,有的时候开始表现得像夏天。
陈童开始察觉到气温的变化,也察觉到有一个人总在自己收工以后,慢吞吞地跟在自己身后,什么也不做,只是躲在很多人影背后,安安静静地探头来看她。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像跟在她身后,笨拙地在霓虹街道上游来游去的一条小鱼。
那个时期香港还有很多霓虹灯。
有时候落一场雨。
街道的水洼上会有很多漂亮的光影。
陈童收工之后,每天都会在这些水洼中轻轻踩过去。一条初来乍到的小鱼可能是对这座城市感到很多的陌生,也会跟着她笨手笨脚地游过去。
三月份。
陈童的戏份杀青。
那天晚上,她收到导演笑眯眯送过来的鲜花,笑着冲镜头和所有人拍了大合照。
之后收工。
她抱着那束比自己还大的鲜花,踩着慢慢下落下来的雨点,慢慢地在街上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回头。
人群在霓虹中来来往往。她身后的十米开外,站着一个穿兜帽卫衣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在今年夏天就快要过二十一岁生日了。
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在这个夏天,和很多普通的、平凡的二十一岁女孩子一样,从学校毕业,找工作,进入这个社会,成为一个大人。就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伤害和痛苦。
她看上去比上个夏天痩,皮肤很白,像是在上个冬天生了一场很重的病,所以被松松垮垮的卫衣罩着的腰很薄很细。她新年刚染的红色头发现在因为褪色变黄了很多,但她没有去染黑,还是坚持留着那道分界线。
整个人可能是因为这个春天太辛苦,也没有太多朝气,但看上去还是很生动,鲜活。
她很努力地抱着一束看起来开得很新鲜的鲜花,像是下意识想要冲她笑一下,但是又有点笑不出来,所以只好表情很奇怪地看着她。
“迟小满。”人来人往,陈童隔着倒映着霓虹的水洼喊她。
“啊?”迟小满目光躲闪。大概是下意识想要躲,但因为她的目光一直跟过去,最后没办法,只好红着眼圈和她对视,“嗯,是我。”
“电影拍完了。”陈童隔着光影对她说。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远。陈童看不清迟小满,迟小满可能也不是很能看得清她。
但她很努力地睁着眼睛来看陈童,大概是想要把花送给她,所以抱着花局促不安地往她这边走了几步,一边走,也一边很费力地开口解释,“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没有,没有别的意思——”
“现在可以和好了吗?”陈童毫无逻辑地打断她的话。
迟小满愣住。
陈童没有解释。像上个夏天她突然去亲吻她的嘴唇,也从来没有给过解释。
现在她静静地抱着那束杀青的鲜花,在很多次她们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曾经说过很多次要一起来的这座城市,和迟小满对视。
这次对视很漫长。
迟小满大概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理解她的话。那个时候,她很慌张地蠕动着唇,似乎是有很多话想要和她说。
可能是——你在说什么啊?
又可能是——我只是来祝你杀青快乐,没有别的意思。
还有可能是——是有东西忘了给你。要还给你的钱我差不多凑齐了。
但她和她对视。
没有持续到两分钟。
汽车鸣笛,街道开始落雨。
迟小满抹了抹自己发红的眼圈,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带着春天的鲜花,像一只跌跌撞撞的昆虫,把头砸进她的怀里,抱紧她,很久,很小声地对她说,
“真的可以吗?”
雨落下来,像蜘蛛丝一样滚过这座城市,把渺小的她们织在一起。陈童隔着鲜花回抱住她,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你想就可以。”
这就是陈童的第一次分手,仍然不够坦诚,也不够勇敢,处理得并不成熟。后来回想起来,她在这段关系中为数不多地把话说得直接,就包括这次向迟小满要求和好。
却也没有完全抛却自尊直接说“我想”,而是拐弯抹角,说“你想就可以”。
不过或许因为这个人是迟小满,才能让不够勇敢、不够坦诚的陈童,不必时时刻刻去袒露自己那颗脆弱的、但是却不愿意脆弱的心。
最开始她不会跟她斤斤计较,说谁先亲谁谁说喜欢就是认输。现在她也不会跟她斤斤计较,说谁更想和好谁先来找就是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