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导演会想办法的。”迟小满对她说,开玩笑的语气,“你别想太多。”
陈樾笑出声,“好的,小满导演。”
像是哄她的语气。
迟小满也没有觉得她看不起自己,只是看她手里的姜茶喝完,便把自己一直端着的另外一杯递过去,“喝得下就再喝一杯。”
陈樾愣住。
“这几天这么冷,很容易感冒。”迟小满说,“多喝几杯去去寒。”
“好。”
陈樾没有拒绝。她接过来,继续很慢很慢地喝第二杯姜茶。
迟小满没有再看着她。
在陈樾喝茶的间隙,她稍微往后退了一步,“你把车玻璃升上去,别吹到冷风了。”
陈樾不讲话。
慢慢喝了一口。
也低着眼,慢慢把姜茶喝了进去。
迟小满便松一口气。
她没有再围着陈樾转,转身进了放监视器的棚内,和现场导演商量之后的拍摄计划。
讨论了一会。
陈樾掀开棚布走进来。
她裹着羽绒服,不知道是不是吹多了冷风,脸色看起来有点白。
迟小满赶快去把棚布拉下来,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有半小时,便有些意外地看向陈樾,“怎么还没有回去休息?”
“我想看看今天的片段。”陈樾轻声说。
拍这部戏的过程中,陈樾很少来看监视器。一般也都是迟小满和沈宝之来检查。
今天她要看。
迟小满觉得奇怪。
但也没可能拦着,便让了位置,调开今天的片段,在小屏监视器上播映。
“今天的片段都没有什么问题。”迟小满怕她思虑太多,便主动解释,“宝之也说你今天的状态很好。”
“是吗?”陈樾声音很轻。
“是。”迟小满这样说。
也在片段播映的时候,悄悄去看陈樾的脸色——
棚内灯光很亮。
但陈樾坐在凳子上。
低着睫毛,脸色被棚布的阴影照着,有些看不清。
迟小满看不出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过了一会。
所有片段播完。
迟小满发现自己已经看了陈樾太久,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去看小屏里面的暂停帧——是在车里的刘树,麻烦皮卡司机再开回来,找见在路边哭的李小鱼的一幕。
天气阴郁,空气饱和度低得像是某种被调成灰色调的默片。刘树坐在车里,头发被吹乱,脸色郁白,注视着小鱼的目光有些模糊。
“还要再看一遍吗?”迟小满问。
陈樾静了一会,说,“不用了。”
说完这句。
她侧脸,对迟小满笑笑,柔着声音说,“没有什么问题,如果后面不拍的话,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迟小满愣住。
很少有这种情况,陈樾主动提出要早走。
“好。”迟小满急匆匆站起来,有点担心,却又不太敢表露太多担心,“小棋送你吗?”
“嗯。”陈樾笑。
然后像是怕她担心。
所以看了她一会。
伸手过来,很轻微地碰了碰她的脸,“别担心我。”
和以前一样。
但手很凉。
也很快就收回去。
迟小满抿唇。
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说更多。
她把陈樾送了出去,看见陈樾上了车,和昨天一样,看那辆黑色保姆车渐渐开离拍摄现场。
蜷缩手指。
很久。
没有挪开视线。
-
车开向酒店的路程很短,雨丝打下来,看得出车外的风极凉。
陈樾盯着车窗玻璃上的水雾,不说话。
小棋开着车,从后视镜里悄悄看她一眼,犹豫间,提出,“姐,要不我和剧组多请几天假,让你这次就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吧。”
“不用。”陈樾说。
她抽出思绪,有些疲劳地扶着额头,发了一会呆,
“放心,我没有那么脆弱。”
小棋欲言又止。
相处那么多年,坦白来讲,她也足够了解陈樾的性子,明白这个在外面总是好脾气好说话的女演员,有时候固执起来,完全没有人可以说得动。而且……大部分时候,都只在自己的事情上固执。
“我现在状态看起来很差吗?”沉默一会,陈樾主动问。
“没有。”小棋摇头,“就是沈姐离开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怕你有什么事情憋在心里不说,到时候人都要憋坏。”
看来沈茵没有和她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陈樾冷静地注视车玻璃上的水雾,街景变换,某一瞬间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没有对自己的决定产生后悔。
尽管明白,不管发生什么,也不管清不清楚发生什么,迟小满至少都会为她提供休息的权利。
但陈樾很清楚——
休息没有用。
她就是不会停下来。
看见迟小满会想去碰一碰她的脸,会想她有没有好好穿衣服。
看见她对她笑,就会想要再多看一会。
看见她端来两杯姜茶,会任性地选择全部喝下去。
头一次。
陈樾真的不太清楚怎么去处理自己身上出现的难题。
但也并不后悔选择隐瞒。
因为陈樾就是这种人。
如果面前出现一个按下去就可以让她不爱迟小满的开关。
她不会按。
也无法转头离开。
就像很久之前——她去到自己不喜欢的建筑物里面工作,在那一段漫长而空白的岁月里,既无法完完全全投入自己,也无法离开。
陈樾深知自己的缺点,就是在关键时刻总是太想要做出权衡两方的选择。
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延缓自己做决定的时间,最后只能选择痛苦而麻木地留在原地。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和剧组请假的。”良久,陈樾不得不这样说。
小棋安静很久。她看她,似乎是想劝她,但大概知道怎么劝也没有用,只好叹了口气,说,“好。”
回到酒店房间。
关门之前。
陈樾对小棋说,“今天还是一样,不需要来找我吃饭了。”
“但是小满导演今天要送美术组组长去城里,可能没办法过来。”小棋语气小心地提醒她。
她们一起吃饭这件事从来都没有打算瞒着。所以剧组里的每个人都差不多知道,每天晚上,迟小满都会带着饭菜到房间里面和陈樾一起吃。好像清清白白,用的是自己的私人费用,也没有必要瞒。
“嗯,我知道。”陈樾点头,对她笑,“没关系,我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好。”小棋舒展眉心,“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好。”陈樾答应下来。
之后她目送小棋离开。
关上门。
很久。
陈樾低眼,疲惫不堪地盯着门看了会,洗过澡,换过衣服。她走出来,看见迟小满昨天留下来的锅,和一部分没有吃完的菜。已经洗过,但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去还给迟小满。
可能过几天要还。
但陈樾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她躺到床上,把门窗反锁,检查三遍,之后很安静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躲进壳里面的软体动物,抱着自己,没有睡觉,没有睁眼睛,也不想去吃饭。
没有联系任何人。
可能沈茵会问小棋她今天的情况怎么样,但她也不想去想。
她想很多无厘头的、已经过去的事情。想迟小满从前很爱穿的那件褪色红t恤,想迟小满的浴室改造基金,想迟小满在幸福面馆下面,用瓦楞纸写的《霓虹》,想幸福路香水巷5号地下车库……
也想很多没有目的的、现在的事情。想迟小满借给她但她却一直没有归还的那件卫衣,想迟小满特意留给她的、浴室最干净的酒店房间,想迟小满在公路上面,蹲着,很小心地、一笔一划地在正式的黑色开机板上写小满,浪浪,陈樾,想迟小满写字的时候被风吹得飘起来的细细发丝,想她们好不容易拍到现在的电影……
最后想——
从明天起,她不要再爱迟小满。
陈樾蜷了蜷腿。
长发披散开来,脸埋进膝盖里面。
维持这样的姿势。
很久。
她觉得全身发麻,于是心脏也跟着一起麻痹,不会再不受控制地产生那么多痛苦和不甘。
于是她又想——
其实也不必不去爱迟小满。
只是不可以在镜头里看起来爱迟小满。但也不可以让迟小满因为她的言语、行为和态度,受到更多伤害。
只要能够这样做。
就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陈樾渴望自己能够这样做。
然后门被敲响——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