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对迟小满来说很难。
因为她已经许久没有拍摄过长镜头。
也没有拍摄过那么长而没有什么台词只有情绪转变的镜头。
而今天早上试的那一段,也因为是全景,情绪变化在其中不够明显。
她不知道该怎么调整。
但也只是尽量把试过的那个片段看过一遍又一遍。
第一段戏就在晚上开拍。
她做好熬大夜的准备。
只是做再多准备,也不能保证在现场的百分百发挥。
再次躺到那张小床上,做好妆造,被很多个机位围着,很多双眼睛注视着,迟小满告诉自己必须要做好,不能让这么多人,在开机第一天就失望。
其实外界对她演技的质疑也不少。
经过这么多年,迟小满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演戏这件事上并不算多有天赋。
再加上,和宋莺莺签约以后,相比于真真正正沉淀下来去演戏这件事,她在其它方面要花费的时间更多。
很多戏都没有时间去细细打磨。甚至很多时候她觉得不满意,要求重拍一遍,导演也都会摆摆手,觉得不必再拍。
因为觉得不必浪费时间。
因为认定她拍不出更好的一场了。
不是想过河拆桥,不是觉得和宋莺莺合作的九年耽误了自己。毕竟如果没有这九年,她到现在也拍不成《霓虹》。
只是紧张。
仓皇。
对演戏这件事也不够松弛。
理所当然的。
开机第一场戏,她就没能发挥得太好。
从沈宝之看监视器的眼神。
迟小满大概就能看得出——可能正式发挥的几场,却还没有她早上试戏那段拍得更好。
这在她身上并不罕见——
很多次,她对着摄像机自己演的片段,明显会比在现场正式发挥更好。
而这对演员来说是大忌。如果害怕镜头,怎么能演好戏?
况且她现在不仅是演员,还是导演,要对每一个镜头做出决定。
于是。
迟小满很安静地看拍下来的几场,又去看现场盯着自己看的几双眼睛,便只是笑了笑,“今天时间太晚了,要不今天大家先休息,明天继续?”
几双眼睛松弛下来。
而沈宝之也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先这样吧。”
她招呼着其她人收工。然后又转过头,看迟小满,“我还怕你想不通。”
安慰的语气,“小满老师,你别担心,这才第一天,我们慢慢来。”
迟小满还在看监视器里的片段,听到她像是在为自己担心,便抬头,笑笑,“我不会的。”
“收工以后,你也回去好好休息。”迟小满说,“不要累着了,这才第一天,不是吗?”
“好。”
沈宝之答应下来。
收工的现场太杂,她没再和她说什么,跑远和副导演说了几句话。
都是专业剧组。
收工开工都很快。
等迟小满把监视器里的片段拷下来。
让摄制组带走机器,抬头,便发现现场已经没剩下几个人。
而陈樾还坐在床边看她。
她从刚刚开始就没有说话,也没有跟过来看监视器。
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道具床上。
挽着的头发被睡得有些乱,还穿着戏里刘树常穿的格子衬衫,探出来的手腕按在床沿上,看起来很细很瘦,真的好像一个在生病的人。
“陈樾,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迟小满对她说,又看到陈樾的助理也一直在旁边等着,便及时开口提醒,“你的助理一直在等你。”
她这么说,在拍摄场景外站着的陈樾助理,便很自来熟地走过来,摸了摸鼻子,对迟小满说,“小满老师,我叫小棋,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好。”迟小满朝她笑,“小棋,今天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棋摆手,也做了个抬手的手势,
“你们两位才最辛苦。”
迟小满没有和她寒暄太多,“收工了,赶快带着陈老师去吃点东西,然后今天早点休息。”
“好。”小棋答应下来,然后又看了看陈樾,可能是担心她还没有出戏,便没有贸然上前。
陈樾倒也没让她等太久。
下床走过来。
从小棋手里接过自己的眼镜,戴上,对小棋说了声“谢谢”,便很直观地变成陈樾,而不是在戏里的刘树。
说完之后,她低眼看迟小满,像是在考虑说什么话,能让她在这时觉得好过一些。
但或许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太没有出息,也不想让她总是花时间、花精力对自己进行安抚和引导。迟小满先开了口,
“陈老师,你先回去休息吧,不用太担心。”
习惯性地笑着说。
迟小满想自己还是没有改掉这个习惯,逞强,脆弱,敏感……
可能又要让陈樾觉得失望。
而陈樾看她,最终也没有再对她说什么,
“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失望。
迟小满思维迟钝地点头。
却也没有对陈樾做出太多回应。
因为小棋把外套给了陈樾,也接着和她说了几句这些天的通稿安排。
两个人慢慢从片场走出去。
迟小满听她们的脚步声走远,才勉强抬起头,往外看了眼陈樾的背影——
她在听小棋说话,表情很专注。
应该没有时间再对迟小满的事情感到烦扰。
迟小满看了一会,等陈樾的背影彻底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垂眼盯着自己鞋尖。
很久。
她觉得气温下降,吸了吸鼻子,便又拿出电脑,把刚刚拷下来的片段打开,戴上眼镜,抱着膝盖,慢慢看起来。
说实话。
片段里的陈樾让她觉得陌生,既没有今天早上试戏时的悲哀,也没有透露任何属于陈樾的气息。于是迟小满也才想起——
尽管陈樾今天早上状态不佳,但那滴疑似掉落的泪水,也是在沈宝之喊了“卡”之后才掉落下来。
陈樾的专业程度,对角色的把握,出戏入戏……都没有办法不让人觉得她是一名极其专业的演员。
迟小满理应为她高兴。
也真的在观看过感到很多庆幸,再次庆幸陈童变成陈樾,优秀的,闪闪发光的陈樾。
却也没有办法不去比较自己。
因为她靠在墙壁上,慢慢去看那些自己刚刚看过的片段。
看了一遍又一遍,也都觉得——片段里的人是迟小满自己,不是李小鱼。
为什么入不了戏?
为什么总是正式表现没有试戏时好?
迟小满觉得焦灼,却也很明白这种焦灼不仅没有用,反而会让自己绷得更紧。
可她无法控制。
三十岁的她就是这个样子。
没有二十岁时跌倒一次就马上爬起来继续的勇气。
只会焦虑,不安,觉得自己做错一次,就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去反刍自己的错误,尽管知晓这种过程十分痛苦,却也仍旧不知悔改。
因为痛苦,已经是她尽量去感知、倒逼自己去修正的唯一途径。
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迟小满恍惚间察觉到自己脸上不知不觉有眼泪落下来,而自己已经发了很久的呆。
“咔嚓——”
是闪光灯从屋外亮起。不知道是谁在看,谁在拍。
也似乎有人大着胆子靠近。
带着闪光灯,想要趁此机会拍出她不好的表情。
“咔嚓——”
应该是狗仔。
迟小满被闪到一下眼睛。
反应过来,便思绪迟钝地低头去找自己的鸭舌帽。
把整张脸都盖起来。
下巴埋在衣领。
“咔嚓——”
她躲在角落里面。
避开屋外那个在尖锐的、令人无法喘息的闪光灯里对准自己的镜头。
可能也不止一个。
也无法分辨是好意还是坏意。
“咔嚓——”
迟小满没有去看。
低着眼。
沉默着抹掉脸上凉掉的泪。
当这些目光、闪光灯和镜头都不存在。
这很正常。
也是这几年来的常态。
难过,开心,窘迫,苦恼,难堪,惶恐,沮丧……属于迟小满身上的每一种情绪,都需要经过一道审视,才能够被输送。
她的快乐需要被判断是否足够真心,衡量是否足够回馈那些对她的赞许,认同。
她的惶恐,沮丧和不安,可能会经过加工,然后成为许多人狂欢的养分。
也不去怨怪什么。毕竟要得到,就要付出代价。
况且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了。
不应该再去自怨自艾。
恍惚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