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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三章:守望者(四)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三章:守望者(四)
  两人出生的女婴被取名为苏溪。
  她确实承袭了那份来自废墟岭的祝福,健康得不像话,彷彿体内奔流着某种超越凡俗的生命力。
  那身白皙肌肤在月光下会泛起珍珠母般的光泽,偶尔,当她瞪大那双继承自苏菲的翠色眼眸时,瞳孔深处会闪过一丝非人的虹彩,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份「健康」在她学会走路后,彻底转化为令她两位母亲头痛的、无穷无尽的精力。
  苏溪成了基地里远近驰名的小麻烦,她对世界充满着破坏性的好奇,今天拆解了科研院的旧型号探测器,明天将训练场的标靶涂成诡异的抽象画。
  而她最狡猾之处,在于深知哪里是绝对的避风港。
  每当东窗事发,那小小的身影便会如同受惊的兔子,飞快地窜过废墟岭的杂草,一头撞开白色公寓那扇从不锁门的门,熟门熟路地找到那个瘫在沙发上、彷彿与灰尘融为一体的身影。
  小女孩欢呼着,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毫不客气地跨坐在拾柒平坦的腰腹上,像隻过度热情的小狗,用柔软的脸颊和乱糟糟的头发使劲蹭着拾柒的下巴。
  随后,便是连珠炮似的、夹杂着委屈与兴奋的喋喋不休,控诉母亲们的「不近人情」,分享她最新的「伟大发现」,声音清脆得像在空寂公寓里乱弹的走调钢琴。
  拾柒被她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充满童稚逻辑的话语,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她与现实之间那层日益加厚的隔膜。
  她试图用《伊波恩之书》挡住脸,小女孩就鑽到书下;她翻身面向沙发背,那小傢伙就像牛皮糖一样黏上她的后背。
  黑雾在她们周围不安地蠕动,却因感知到小主人并无恶意,且拾柒并未真正动怒,只能焦躁地缩回阴影。
  最终的解脱,总是以苏菲和苏蒂气势汹汹赶来为信号。
  看着平日温柔开朗的总领夫人挽起袖子,从她身上「拔」走那个还在吱哇乱叫的小崽子,听着苏蒂连声的道歉,拾柒才会面无表情地重新坐起,整理被弄乱的围巾和衣襟,彷彿刚刚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有点烦人的自然现象。
  然而生命的传承确实奇妙。
  这份强行介入的、吵闹的活力,像一缕微弱却执拗的风,偶尔也能吹散一些积鬱在她灵魂深处的、带着铁锈与尘埃气味的寂寞。
  白色公寓里不再只有她翻动书页的声音,偶尔还会响起小女孩睡着后均匀的呼吸声,或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糖果纸。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月光将窗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上,如同某种不可名状的符号时,那份被暂时压下的空茫便会捲土重来。
  她会蜷缩在阿伊最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粗糙的织物表面,想像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人的体温与触感。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那些过往的片段...阿伊狩猎时优雅而残暴的身姿、她们在废土上并肩行走时交握的手、离别前那不知是梦还是现实的,那个带着泪咸味的吻,如同深潜者低语的囈语,在她脑海中翻腾。
  然而漫长的等待与挣脱出的清醒让拾柒学会了克制。
  她不再尖叫,不再用指甲在墙上刻划疯狂的印记,不再试图用疼痛来验证自身的存在。
  她只是更深地将自己埋进沙发,像一尊逐渐被时光风化的石像,死死守着那句「等我回家」的承诺,如同被遗弃在星球角落的、最愚笨也最忠诚的自动机械,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响起的啟动指令。
  这是她如今存在唯一的意义。
  时光对她而言,是窗外玫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是一次又一次默默等待着终将重逢的明日。
  随时光流逝,苏溪脱去了孩童的稚气,成长为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但那骨子里的活泼(或者说破坏力)却未曾稍减。
  与她那两位从血与火中走来的母亲不同,苏溪对战斗一窍不通,却对科研院那些冰冷的仪器、复杂的公式和禁忌的知识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与热情,并且很快便成为其中一颗耀眼的新星。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理性至上的科研狂,最后却被一个沉默木訥的「假小子」掳走了芳心。
  那人名叫嵐,因旧伤从前线退役,转而担任科研院的安保队长,她为人严肃,不善言辞,像一块沉闷的顽石。
  没人知道这两块看似毫不相干的磁铁是如何吸在一起的,等苏菲和苏蒂结束长达数年的二次蜜月归来,发现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已经自己滚到了那块顽石怀里,并且死活不肯挪窝。
  面对苏菲难以置信的质问,全程「被动」围观的拾柒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我拦过。」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近乎黑色幽默的无奈:「没拦住。她跑得比被异兽追还快。」
  事实证明,再严密的逻辑堡垒,也抵挡不住名为「嵐」的直球攻击。
  而当苏溪也找到能依靠的伴侣成家立业并准备迎来她们的孩子时,苏菲和苏蒂的生命已走到了尽头。
  她们如同约定好一般,离世的日期仅相隔一週。以一百四十与一百三十五的高寿,平静地闔上了双眼。
  她们的葬礼极为隆重,毕竟苏菲是奠定新世纪基石的初代总领。
  墓园里挤满了前来悼念的人群,各种复杂的情绪、香水的气味、压低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能量场。
  拾柒早早便退到了最远处的一棵枯树下,苍白的脸色更显透明,胃部一阵翻搅。
  那些过于浓烈的人类情感,像混浊的浪潮,冲刷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精神壁垒。她看着苏溪...不,现在已经是独当一面的苏博士,在棺木入土时,终于卸下所有坚强,在她伴侣嵐的怀里哭得像个迷失的孩子。
  直到人潮如退潮般散去,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拾柒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到那并排的两座墓碑前。
  她放下手中那束与周遭纯白花海格格不入的、赤红如血的玫瑰,花瓣边缘蜷曲,如同凝固的火焰。
  「你不是一直说,想看我花园里的花吗…」她的声音乾涩,语调平直,像是在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台词。
  「送给你,这下你可以想看多久都行了。」
  她停顿了一下,彷彿在组织接下来的话语,带着一种不熟练的、近乎笨拙的真诚,「在下面要对苏蒂好一些哦,你答应过她会永远做她妻子的…做人要遵守诺言,当鬼也一样。」
  浅色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苏溪正被嵐小心翼翼地扶上车。
  「放心吧,苏溪那有我看着,而且她的爱人很爱她,不会有问题的。」这句话说得异常流畅,彷彿早已在心中确认过无数次。
  她像过去的苏菲一样,对着冰冷的石碑,断断续续地絮叨了许多,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也被夜幕吞噬,她才停下。
  喉咙有些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儘管早有准备,可当离别到来时,心口的酸涩感却怎也抹除不掉,墓里埋葬的不仅是新世纪的初代总领,更是陪伴了她无数艰困时光的老朋友,是如狗皮药膏一样对顽固而软弱的她不离不弃的挚友。
  而对于老友的离世,她做不到无动于衷,也无法否认心底此刻蔓延开来的悲伤和寂寞。
  她记得很久以前,苏菲曾拍着她的背,用轻松的语气安慰因目睹死亡而微微颤抖的她:「人终有一别,看开点。」
  「你说过,人终有一别...」她的声音乾涩地重复。
  「…那么我…」她低声自语,后面的话却消失在唇边。
  摇了摇头,她不经对自己这瞬间的软弱感到一丝嘲讽。
  才过了不过百年,就感到难以承受了吗?
  「...果然…我很怕寂寞啊…」她喃喃,像是在印证阿伊当年带着笑意的调侃。
  回到白色公寓,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将自己埋进沙发或书堆,而是走到了花园中央,在那座由阿伊亲手砌筑的白色花台边停下。
  花台中央,那株永不凋谢的玫瑰依旧绽放着妖异的血色光泽。
  她缓缓趴伏在冰凉的石面上,侧脸贴着粗糙的表面,浅色的眼眸仰望着近在咫尺的花朵,里面倒映着罕见的、不加掩饰的脆弱。
  离别的酸楚与百年来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衝破了名为「克制」的堤防,莫名地涌上心头。
  「我想你啦…」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却更显凄凉。泪水终于不受控地盈满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入石缝,「你什么时候要回来啊…」
  轻轻呼唤着那个刻入灵魂的名字,她闔上沉重的眼皮。
  像一隻飞越了无尽荒原、筋疲力尽的倦鸟,终于找到了一根看似安全的枝椏,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她将脸深深埋进臂弯,任由无边的疲惫将她拖入黑暗。
  在半梦半醒的朦胧边界,她彷彿又回到了那片温暖的、如同母体羊水般的黑色雾影之中。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有冰冷的触感轻抚她的发丝,像极了爱人温柔的拥抱。贪恋着这虚幻的慰藉,她蜷缩着身体,终于在这短暂的自我欺骗中,沉入一场黑甜而无梦的睡眠。
  花园里,血色的玫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冰冷的星光,如同无数隻窥视着现实与梦境边界的、沉默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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